【全职】存坑处。
 

【周叶】契约

* 参周叶合志《昼夜》文,合志完售很久了放出。

* 三十题中:1.颤动的指尖正微微发烫

                  11.伴随着花束一起送出的心意

发觉还有文可以混更好开心哦 看见参本的太太陆续放出也来放一下。




在故事的后来,当周泽楷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皇,而叶修的名字依旧在大陆东部最混乱的流放之地被反复提起,当所有的人们都未曾意识到他们正身处传说——黎明与黑夜的交界之刻,整个大陆唯一的神学院中,圣树再一次开花了。

年轻的教皇站在台阶上,注视着临近毕业的神学生们一一摘下自己的圣花,向他行礼后离去。他们将寻找合适的引导者,赠予对方圣花并定下契约。这是几百年以来的传统,神学生以自己的神力培育了整个修行生涯的花朵,是给予自己契约者的最好礼物。

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在不久之前,神学院最出色的那些学生仍然必须契约于教廷。新任教皇即位后颁布的第一条谕旨,就是对这一铁律的废止命令。而周泽楷本人也确实是唯一不曾向神明奉上契约的教皇。

他想起今晚必定前来的访客,于是驻足一会后便悄然离去了。穿越大陆中间那条裂隙的风雪千里而来的人,需要一杯热茶和一些有助于述说故事的烟草。

正如所有史书所忽略或隐藏的那些星辰之间交错的轨迹,无人知晓周泽楷与叶修这两个在大陆裂隙两侧遥遥相对的名字之间所有的联系。他们的故事注定会写在必要的历史之外,成为游吟诗人的琴弦上一声颤动,或是某一句流言中隐藏的真实,在想象的渲染和情绪化夸大中离史实越来越远——那都已经与本人无关。

此时,他们的故事才刚刚以混乱开场。

 

 

尽管很久以后这一年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为史学者和吟游诗人所狂热,在典籍或者诗歌中被反复追溯,至少此时,实际上直属教廷的神学院只是寻常而平静地迎接又一届神学生们的毕业。

染上初秋色彩的守序之月,是习俗中收获的季节。几年前主教们亲自遴选并引入学院的小鬼们,如今也像成串的葡萄那样咕噜落入教廷的篮子里。无能者将被遣返回老家,平庸者部分留用,而出众者则早早为教廷属意,一等圣花开放就会正式契约入圣殿,成为新的光明骑士。周泽楷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据可信传言,三年前那次实习狩猎中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带着惊人的战果归来后,圣殿里就已经为他保留了足够令任何一个新人惊羡到愿意抛弃风度尖叫的高位了。

周泽楷本人却依旧一贯地沉默,对所有的窃窃私语和羡慕目光都如若不见。除去外表实在超出神职人员平均值太多,其余的方面——木讷的性格、标准的作息、守礼的举止——简直是从典籍里复刻下的典型信道者。一个安静到无趣的年轻人,这就是学院中普遍的看法。既不会招致毫无理由的憎厌与嫉恨,也无法融入任何派系,作为“武器”则无比锐利。这也是教廷对他青睐有加的原因。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的未来将是血色与荣光铺就的、也许未必平坦却显然顺遂的道路。就如所有圣职者理想的升职路线:从第一线的光明骑士做起,积累声望和资历,做到主教也就是时间问题,有可能再挑战下教皇——人们议论起教廷看重的第一人总是不吝夸大的想象和酸溜溜的期待。就连周泽楷本人有时都觉得,虽然未必能走到那么远——大概路也就是这样了。

契约典礼前的这段时间是最后的悠闲日子。脱离了往日繁重的修习,秉性认真的预备骑士也没有无所事事。最近人们总能在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看到这个年轻人沉静的身影,因此假借各种名义路过窗前的女性多了不少,自然周泽楷一如既往的毫无察觉。

也许因为年久失修,图书馆的守护法阵忽然间歇抽风起来,虽然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譬如除尘法术失效啦、书本移位啦、又或者某主教莅临时被一本挣离书架的珍本迎面抽飞了假发啦——在准备典礼的当口一时抽调不出人手前去修复,于是相对清闲的周泽楷就被导师指派去负责解决这些小问题。说到底都是一些清洁整理的琐事,长久以来法阵运行带来的便利让不少年轻人在这些小事上尤为笨手笨脚,而做事认真又耐心的周泽楷无疑是个好人选。

还未正式进入教廷就亲身感受了教廷“以神的名义感召大家做白工”的一贯传统,沉默的年轻人也只是安静地完成工作。事实上他乐在其中。偌大的图书馆除去封禁的密书库,向学生公开的也有直抵天花板的千余书架,许多个夜晚他独自穿行其间,能听见古旧的书本们做梦时纸页翕动的呼吸。

这种平静的日常结束于某个夜晚。

 

虽然被称为圣树,但这一造物所表现出的形态,却几乎完全远离了树木在俗世的定义。并非用泥土栽培,在庭院中央的圆形水池中,仿若琉璃的枝条在月色下凛然舒展。蟠曲的根系不沾一丝灰尘,如同某种尖锐的武器凌空于金色池水之上。月色穿过半透明的树身投入池底,隐隐有法阵的光芒闪现。

被选入神学院的孩子们入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神职人员的指导下,踏入池水中触碰圣树。能感应稚儿微弱的神力并以此为依据从虚空中编织出“种子”,最终使之成长为完成契约的花朵,教廷视之为神迹严加保护也是理所当然。除此之外圣树再无作为,长久以来似乎更是作为一种象征,在重重法阵的守护下存在于神学院图书馆的庭院中。如今快成熟的种子如同一颗颗宝石缀满枝条,因为临近花期而愈加流光溢彩。纯净的神力气息仿佛夜露般渗入空气中。

周泽楷停下脚步。

一个男人——一个赤裸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池中。他能看见那脊背上斑驳的旧伤,苍白的肌肤仿佛反射着月光。男人半身浸在池水中,仰起头看着圣树。

这景象实在是太过奇诡。愣怔只是一瞬,年轻的预备骑士毫不犹豫地调动起蛰伏在躯体中的力量,冰霜凝结于左手而火焰攀上右手手背,在无声地跃至池沿之前,灵魂之力自虚空中成形的精巧部件已然自觉组装完毕,泛着冷光的细长枪口从背后对准了闯入者的心脏。

“你是谁?”

枪口下的脊背没有一丝变化,但周泽楷本能地感到了危险。他毫不犹豫收枪后跳,下一秒就看见一柄泛着幽光的利刃直直嵌入方才所站的位置,锋利的冷意几乎逼近瞳孔。再抬起头时男人已经失去踪迹,池水快速地轻轻颤动,而身后——一样冰冷的东西抵着他的脖颈。

“哟,晚上好。”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慵懒得仿佛还带着水汽。周泽楷没有回答,不存于此世的武器再次响应了主人沉默的召唤,神力延展出线条编织流畅的花纹,熟悉的触感出现在手中,而枪口反转向后。

荒火吐出的火流没有触碰到目标,但陌生人被迫退开至少令他摆脱被挟制的不利局面。几瞬的喘息之机足够他以交替射出的冰棱与火焰拉开距离,此时周泽楷终于能够看清闯入者的面容。

与一瞥所见遍布伤痕的背部相比,男人的面孔年轻得出乎意料。大约是刚刚离开水池的缘故,他的黑发还在滴水,一直流到赤裸的上半身。水汽润泽的唇色与面容一样苍白,而眼神却是漫不经心的。周泽楷能够察觉那眼神中的懒散后遍布硝烟。从看似随意却毫无破绽的站姿看,这无疑是个极富战斗经验的人,强大,并且危险。

流动金色光泽的池水是由神力所具现,对法术造成的伤口有不错的恢复效果。但直接跳进水池里的周泽楷只见过眼前这一个,更别提他是如何穿透重重法阵进入池中。中庭的月光下,面对预备骑士的枪口,闯入者却自顾自饶有兴趣地端详起周泽楷手中的双枪。

“我第一次看见灵魂武器呈现这种形态……一般不是长矛就是剑啊法杖的,原来这东西也会与时俱进啊?”

火器在大陆的流行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以此为外形的灵魂武器确实不常见,但周泽楷认为对方的武器更奇怪。那修长白皙如同贵族般的手指中,一柄骨节嶙峋的伞如同不祥之兽蛰伏着。无意与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讨论教廷武器的进化史,周泽楷再一次扣动扳机。冰冷的霜花结成细密巨网,自四周向男人包围而去。

将他捉住然后交给教廷就行了,周泽楷只是这样简单地认为。但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以奇诡的姿态穿过冰棱之网,那柄骨伞重重击在他胸口,巨大的冲力使他整个人都倒飞出去撞在圣树上。宝石种子被震得互相碰撞响个没完,幸好没哪颗掉下来——这个念头短暂地掠过脑海,然后他就被伞尖抵住了喉咙。

“不说话就动手不是好习惯。”闯入者微笑着说,转了转伞尖,“既然没有遗言,那么阁下,再见。”

毫无诚意地说完这句话,冰冷的伞尖便要刺入他的喉咙。周泽楷微微睁大眼,即使是这种千钧一刻,年轻人依然习惯性地沉默。但在给他的喉咙开个通风口前,伞尖停住了。

“这是……”

男人俯下身,一眨不眨地凝视他。确切地说,盯着他的胸口。被伞尖所制无法低下头的周泽楷,并不知道一点绿色光芒闪烁一瞬,随即没入他的心脏处。

伞尖移开了,无暇思考对方动作的意义,周泽楷再一次试图呼唤自己的灵魂武器。但下一秒他仿佛被冻在原地——闯入者的手指穿过他的胸口。

没有任何痛感,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没入胸膛。对方仿佛在摸索着什么,周泽楷几乎感到心脏被抚摸的触感。但那确实是毫无感觉的。可疑者的面容太近了,近到危险的地步——那双眼睛却并未看向他。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最终确认了什么,男人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他注视着手指触碰的地方,低声喃喃:“居然这样也行……该说糟糕还是有趣呢……”

他伸出手,似乎还想进行二次确认,但周泽楷已经敏捷地侧身退开。火流低吼着扑上,却在迅速撑开的骨伞下却步。周泽楷没有再试图使用碎霜,他已经预料到那将是同样的结果。

“能在教廷的看守下成长到这种地步,真是值得称赞。”闯入者的语气似乎很愉快,“不过现在还没能掌控力量【本质】的你,想打赢我还早。”

周泽楷沉默以对。一道细细的血流从他的喉咙流下,年轻人俊美的面容没有丝毫表情。

面对随时待发的枪口,反而是闯入者先收起武器。

“我们打个商量吧?烟瘾又犯了,我正头疼呢。”

轻描淡写抹去方才的杀意,眼前的家伙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微笑。

 

在格林之森面包店买了午饭,周泽楷在镇中心的广场喷泉旁坐下。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喷香松软,一半进了他的胃,一半喂给了广场上的鸽子们。沉默英俊的年轻人在广场边一坐就是一下午,镇民和鸽子都习惯了他,不时有羽翅洁白的鸽子一蹦一蹦跳到他脚边,拿柔软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他的小腿。

学院坐落的小镇离教廷总枢很近,在教廷的庇护下维持了几百年的安详宁静。这也是他最熟悉的:光滑的石子小路,和善的镇民,甜暖的面包香气,亲近他的鸽子。广场的钟太老了,总是比整点差三分钟才响起。晚一点也没关系,镇子的时间好像流动得格外缓慢,没人在意这几分钟的差别。他往往在图书馆安静地看一上午的书,下午去中心广场喂鸽子。路上正好经过格林之森,鸽子和自己的午饭就一并解决。

不过最近他会多带一份食物回去。

在达成约定后,差点杀了自己的家伙就理所当然地跟着他回家了。“没办法,我没钱付给旅店了。”男人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如果那晚没遇到你,大概这时候我正在某个书架后面呼呼大睡吧。”

他自称是个平凡的旅行者,闯入图书馆只是为了慕名参观和找个睡觉的地方——就好像把戒备森严的大陆最大图书馆当成免费旅店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种十分可疑的理由周泽楷自然不会相信。没哪个平凡的旅行者会有那样的战斗技巧和武器。

虽然初见的场景很糟糕,但自称名为叶秋的旅行者其实脾气挺温和。大多时候他只是懒洋洋叼着烟杆凝视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间或失踪一会儿,但饭点会准时出现。在尚算和平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周泽楷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大约只有他所讲述的那些冒险故事符合一个旅行者的身份定位。对从幼年起便进入神学院的周泽楷来说,那些故事太过吸引人。如果有任何一个作家或诗人在此列席旁听,他们必定都会对男人寡淡语言中过分缺乏的文学性和诗意表达不满,但奇诡的情节和详实的描述弥补了那一切。预备骑士侧耳倾听的样子认真得有几分可爱,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你,手里拿着勺子却忘记去舀汤。这使旅行者在结束一个故事后往往忍不住继续另一个——反正对他而言,这种亲身经历太多了。

想起那些荒原古堡、海下神殿,还有机械迷宫,手里还捏着一片面包的周泽楷不自觉神游天外。 一只鸽子飞上他的膝头,圆溜溜的小眼睛疑惑地盯着发呆的青年,啄了啄他的手指。周泽楷回过神,把面包喂给它,起身向烟草店走去。 

 

无论从哪种意义而言,那个月夜达成的协议都对这两个人的未来影响深远。虽然它的内容相当简单,订立的一方完全沉默,而另一方只对烟草表现出强烈的坚持。

 “我来教导你。”男人已经披上了上衣,有点类似佣兵装的衣服并没有任何累赘的装饰,简洁地包裹有力躯体。他的语气平静,仅仅是陈述交易的条件,“告诉你如何真正掌控你的力量。作为交换,希望你对某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能够保持适当的缄默——当然你已经足够沉默了,到现在才说了三个字的骑士先生,教廷的未来真是令人担忧……”

 回答他的是预备骑士召唤武器的动作。  

从身份不明的闯入者暂时转为身份可疑的协约人,叶秋第一个要求是烟草。“好的坏的都可以,总之给我烟草。”褪去杀气后,这个男人没精打采地靠着树,两眼无神,“没有烟的日子真是受够了——”

于是现在,周泽楷站在烟草店里,面对各色各样的货品露出茫然的表情。店员喋喋不休地介绍它们的产地和成色,完全没注意到神学院生只想速战速决。等他终于在头晕目眩前选择并付款完毕,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回到家他发现叶秋已经回来了,坐在窗边盯着桌上的信封。周泽楷走过去拿起,在封口看见教廷的纹章。而叶秋一改之前无神恹恹的样子,双眼发亮地接过烟草。

“活过来了……”男人仰躺在沙发上,叼着烟杆满足地眯起眼。如果他是一只猫,也许此时已经安逸地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了。“东大陆的’亡者之唳’,成色一般,不过也很够劲了。”

周泽楷拆信封的动作停了下来。

“……店主说产地是隐月谷。”

“显然,你被骗了。”

“……”

 “在东大陆的荒原上,有很多这种野草一样的东西,冰雪也无法除去它们。”叶秋叼着烟杆,声音有些含糊,“它跟隐月谷产的那种娇气的高级货不同,价格也低多了。你还真是被狠宰了一笔呢。”

周泽楷没理会他的调侃,轻声重复那个有些遥远的地名:“东大陆……”

“我想想教廷对它的形容——罪者收容所、流放之地、还有逃亡者的天堂?”旅行者柔和地吐出教廷下辖民众普遍感到恐怖的称呼,“说的都没错。”

周泽楷看见这个男人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虽然神情还是懒怠的,但笑意已经染上了眼角。那是一个让人看了也想微笑的表情。周泽楷移开视线,展开信纸。

“典礼前的例行检查?”叶秋瞥了一眼,“以前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周泽楷把信件内容读完才回答他:“据说曾有骑士在典礼前叛逃。”他把信纸叠起来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见叶秋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于是投去疑问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合时宜的感慨。”男人沉默了一下,含糊地回答。

周泽楷没再追问下去。他注意到男人对神学院的传统似乎很熟悉。此前他曾推测对方是个贵族,或者至少曾经是。无论从习惯性用词、举止,还是偶尔透漏出对上流社会某些规则的熟稔,都说明对方接受过足够优越的贵族教育。除却一点——贵族大都以孱弱为标签,而叶秋毫无疑问十分强大。

 

在预备骑士无言的目光下,叶秋不得不承认是他在图书馆法阵上动了手脚。于是现在整理图书馆的劳力变成了两个。出于对珍贵的书籍的安全考虑,这座被重重法阵保护起来的图书馆在地基里埋了一个巨大的禁魔阵,一些法术的小手段完全无法使用。他们只能手动把一本本书排列整齐,尽管里面有一些坏脾气的试图咬他们的手指。

男人叼着烟杆恹恹地在书架间走来走去。一本把自己藏在柜子底下的半妖图鉴被他无情地拎出来,一边扭动不休一边试图张开利齿咬掉他的食指,然而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它扑过来之前已经灵巧地躲开,捏住它的书脊使之不甘地蔫了下去。

“你在发什么呆?”

叶秋一边捏着书脊把那本书甩来甩去,一边疑惑地看向他。周泽楷移开目光,转身去擦拭另一侧陈列柜。视线一角他瞥见男人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之前的猜测已经得到了验证,只是按照“大约是贵族”的方向去调查,就轻而易举地在《当代贵族世系谱》里发现了那个名字。叶秋的名字出现在爵位最高的那一群贵族中,除去所有贵族档案中常用的那些可信度存疑的溢美之词,生平介绍只有何时袭爵的寥寥几句。旁边附有宫廷画师工笔绘制的小像,夹在一群老头中间年轻得格外醒目。那确实是他所见到的这一位“叶秋”的面容。

“别找了,你能找到的也只有家世清白的贵族叶秋。”他并没有避开那人,然而对方却如此告诉他,“真正的我,你永远无法在这里寻见。”

也许这个男人并不在意是否泄漏身份。周泽楷一边擦去灰尘一边想。从见面之初,闯入者就一边以一种懒得多花力气的态度遮掩身份,同时又毫不在意地告诉他关键信息。简直像等待着他猜出谜底一般。

大概是他在这个展示柜前停留太久,叶秋的脑袋从他背后探出来。“却邪……最强骑士曾用的武器?”他用一种微妙的语气将柜子上的标签读了出来。

“曾经的……”周泽楷顿了一下,“最强骑士。没有名字。”

“不要说得好像是个虚构人物一样。”男人屈起手指敲了敲水晶的柜门,“唔……确实很强啦,没错。”

他的声音有种漫不经心的认同。灵魂武器离开持有者便会消散,展示柜里的只是一柄黄金铸造的模型,尽管如此依然表现出了些许传说中武器的冰冷与锐利。修长的矛身上刻着华美流畅而功能性更强的符文,在水晶底座的拱护下如同沉默的王者。然而之后男人就告诉他其实这只是镀金的。

“作为所谓’来自神明的嘉奖’也太寒酸了……教廷最擅长用这种实用价值零的东西糊弄人。”

所以才这么放心地丢在图书馆积灰——叶秋谴责了一下教廷的吝啬,就继续跟满地扭动的书册们斗智斗勇去了。周泽楷注视着他把一本以金属装饰边角作为支点疯狂旋转的《移动沼泽怪物与诗歌》敲晕关进书架里,表情永远是好像没睡醒的没精打采,但并没有不耐烦。预备骑士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

他弯下身想清洁一下柜底,手指触碰到一卷薄薄的东西。周泽楷把它从柜底抽出来,展开,然后不由得睁大双眼。

 

例行检查大多时候只是给年迈的高阶神职人员们一个光明正大欣赏教廷未来的机会。无论如何,当身着统一白色圣装,腰佩装饰用长剑的英俊青年们踏过红色地毯走来,面向神座整齐一致地行礼,即使是最冷酷的主教也会不禁露出微笑。“连年代久远的黯淡穹顶都因此而闪闪发光了。”某位神职人员曾如此感叹。

作为如今最为教廷看重的第一人,周泽楷理所当然站在前列。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以恭谨的姿态奉上长剑。大殿中寂静无声,教皇站在神座之前,接过代表忠诚的长剑,然后伸出佩戴权力之戒的那只手,点上预备骑士的眉心。

一个花纹繁复的法阵从宝石戒面升起,泛着柔和的光芒笼罩了周泽楷全身。这个过程没能持续太长时间。短暂的停顿后,法阵开始涣散扭曲,光芒如同发怒般强烈抖动起来,最终化为一道光箭猛然袭向保持着单膝下跪的骑士。但在它贯穿这年轻人之前,绿色的透明屏障忽然自青年身前升起,阻挡了光箭的去路。一击不中,光箭渐渐溃散了光芒,只留下不甘的锐鸣。

所有人因惊讶而沉默。直到一个主教的高喊打破了寂静。

“这是神明的愤怒!”他瞪着尚未反应过来的预备骑士,“妄图欺骗神明的罪人!”

像在冰冻的湖面投下巨石,哗然声如同碎冰块滚落一地。教廷已经安逸太久了,大部分人都第一次遇见这种场景,并不知晓方才的异变代表了什么。然而主教的斥责验证了不祥的预感——阴影探入了无暇的神庇所。

“安静!”教皇喝止了骚动。一片寂静里,年迈的老人皱起眉,第一次以如此严厉的目光注视亲自引入教廷的青年:“是谁与你定下了契约?”

“……”周泽楷沉默了一下,然后在芒刺般的视线中站起身。他无话可说,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习惯性的沉默显然让一些人误认为对神明的轻慢。

“我请求立即将罪人处以极刑。”站在右首的大主教冷声说。

“稍安勿躁。”教皇冷漠地说,“我仍需要询问他一些问题。”

然而在转向仍然面无表情的青年时,老人终于露出了一点疲色。“你是否明白,你已经无法契约于神明了。”他的声音难掩沉痛,“某个存在已经先一步将你从神明处夺去了——”

如有实质的视线压上青年的肩头。“回答我,是谁偷走了神之骑士的契约?”

面对教皇的威压,周泽楷只是安静地垂下眼。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直到主教们意识到他们无法得到答案。

“放肆!”

“还不忏悔吗!”

挥手制止了斥问,教皇以平板的语气命令:“将他带下去。”

几名主教提出异议,但教皇凝视着不再出声的青年,缓慢地说:“既然神明的愤怒不曾带走他的性命,那么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神明去做这件事。”

“在最后的审判之前,我依然等待你的告解。”

留下最后这句话,教皇便离开了。

 

当叶秋的脑袋从地牢墙角冒出来时,周泽楷正在发呆。

 “你看起来还不错?”叶秋从秘道里钻出来,上下打量着他。

周泽楷没说话,他一直靠墙坐着,这时候看过来,目光安静得犹如湖水。即使是在昏暗的地牢中,年轻骑士的俊美依然如同熠熠发光的宝石,不蒙丝毫阴翳。

 大约因为教皇的态度,周泽楷仅仅是被软禁在地牢里,并未受到刑问。但周泽楷很清楚这种庇护只能是暂时的。也许不久后他就会被惩罚罪人的呼声带去审判席了。

“待遇挺好的嘛。”叶秋在狭小的囚室里打转,一边感叹,“比我……比当年好多了。”

“叶修。”

叶秋猛然直视他。周泽楷平静回视。没凛冽多久他的眼神就又恢复了惯常的怠倦,伸手想摸烟杆发现没带,只好摸摸鼻子,“终于猜中了啊。”

“……”

“用那家伙的名字习惯了一时顺口……后面想告诉你真名又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我以为关于这个名字的资料应该已经在教廷绝迹了才对?”

然后他就看见年轻人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摊平。两个人一起沉默了。过了一会,叶秋——现在该叫叶修了,望着那张纸上数目不算多的几个零喃喃:“原来我也有过通缉赏金这么低的时候……”

那正是周泽楷清扫时发现的通缉令。它有些年头了,古旧发黄,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画像。通缉令的画像总是以一种贬低美貌值并加强凶恶度的方式尽力还原,其中的矛盾冲突足够每个画师愁肠百转。等周泽楷的名字也被列入通缉名单的时候,唯一的例外出现了,他的初版带画像通缉令在黑市相当畅销——后来教廷就只发布无画像版了。眼前这张还原度和恶意度相持不下,不过还是能看出是本人。

“这应该是教廷第一次全大陆通缉我时的通缉令,不过很快就被回收了。”叶修捏了捏发裂的纸边,“虽然我跑了,叶秋那家伙还在爵位上呢。我们是双生子——我已经被除名了所以你只会看见谱系里是单支直系血脉——他以有损贵族声望的理由拒绝公开画像,多亏他否则我要花多一倍时间才能到达东边。你从哪找到的?”

叶修惊讶地看见周泽楷露出一点一闪即逝的笑意。青年慢慢地说出两个字。

“你猜。”

“……”

的确有传言说叶修在流亡东大陆前差点成为光明骑士,周泽楷想他大约知道曾经的最强骑士、却邪的持有者是谁了。他完全能理解叶修最初不报真名的原因。教廷最大敌人荣耀联盟的建立者、传说在东大陆流窜的渎神者、教廷通缉令中排第一号的“极恶之人”……听见附带许多类似标签的那个名字,自己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通告教廷。

但现在他已经不想这么做了。因为他所触碰到的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个人,只是个懒散倦怠不抽烟就没干劲的,很强大也很温和的人。

“那么你应该也猜出是谁契约你了。”叶修觉得被俊美骑士注视得有点压力,就移开了视线,“我可以解释,这完全是个意外。”

周泽楷想起那道绿色屏障。他低声说:“你救了我。”

“算是契约附带的一点小福利吧……”叶修叹了口气,“这个单向契约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不得不说我很抱歉。”

周泽楷注意到那两个字:“单向?”

“这个契约并不完全,实际上只有我契约给了你,这种情况我也第一次见到。”叶修苦笑起来,“简单地说,我曾经遗留了自己的一片碎片在那个池子里,这次来也是为了寻回它。但在之前那次小小的冲突中,它跑进你的身体里了。”

“……”

“明白吗?”

周泽楷摇头。

“好吧,还是先补充一下基本知识。”叶修苦恼地摸了摸下巴,“我之前跟你提过吧,所谓力量的本质……”

“我一直疑惑……”周泽楷轻声说,“力量源自信仰,但我的信仰并不坚定。”

这句话以一个预备骑士的身份说出大概极为荒谬吧。但青年的语气很平静。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赞美神明一类的事情对自己完全没有吸引力。

“你当然不信仰神。”叶修理所当然地说,“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信仰的是强大。”

这句话让周泽楷看了他一眼。

“真希望能抽烟啊。”叶修在他身边坐下来,“教廷一直坚称力量是神明所赐予,信仰越坚定神力就越强。但在东大陆,人们认为,力量是源自心灵。”

“其实这两种说法并不冲突。信仰越坚定的人心灵越纯粹,而纯粹的心灵往往十分强大。”身处阴暗的地牢,男人的语气倒很轻快,“不过归根到底,力量终究还是源自人本身。因为’核’。”

他伸出手,按上周泽楷的心口。“它就存在于此。”

周泽楷低下头,白皙修长的手指隔着衣服所触碰之处仿佛生出热度。教廷将这种力量称之为神力,意味神明的惠赐。

“所谓种子,其实是圣树从神学院生那暂时保管的一片核的碎片,契约本质上就是碎片的交换。除了契约者外只有圣树能触碰核,也许它真的是神迹遗留也说不定呢。”叶修收回手,懒洋洋地摊开手掌,“不过对我们这类人而言,神明已死。如果没死,就请它去死吧。”

如果那些主教们听到这句话,也许会气得晕倒也说不定。男人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囚室的灰暗丝毫无损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气势,如同骤然出鞘的名剑。

简直像在发光一样——

“我曾经也是神学院的学生……虽然最后没有和任何存在契约,就丢下自己的圣花离开了。”叶修露出一个感到有趣的笑容,“如果不是立刻被教廷除名了,也许你可以叫我一声前辈呢。”

无视了用眼神催促“快这样叫一声来听听”的男人,周泽楷说:“圣花会凋谢。”

“但’种子’不会死。”叶修说,“离开后的第十年,借着典礼前传送法阵开放,我终于有机会来这儿寻回那枚碎片。之后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世间的事情总是如此巧合地脱离预想轨道狂奔。两个人都沉默了。

“正如你们将核的碎片献给神明,只有我交予了碎片,所以这个契约和神契一样是单向的。”叶修叹了口气,指了指周泽楷的心脏,“也许你无法接受,但我已经在这里了。”

年轻人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叶修一时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周泽楷说:“请让我看看它。”

意识到对方所要求的是什么,叶修再一次触碰了他的核。

这是一种相当奇妙的体验。周泽楷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胸口。在叶修的掌心上,一个比心脏小一些的球形散发着如月光般凛冽的银色光芒。而在它的表面,一枚叶片形状的绿色毫无缝隙地嵌入其中,并延展出细细的藤蔓花纹将整个球体保护般裹了起来。

那是美丽又诡异的景象。周泽楷感到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感觉,无形中确实有某种联系存在于此。

“奇怪……原本没这么多藤蔓啊。”

听到另一位契约者疑惑的话音,周泽楷感到一种被窥破心情的无措。他无言地退后了一点。叶修怔了怔,然后收回手。两个人忽然都有点不自在。

“总之我会想办法解除它的,”叶修站起身,“现在还是先离开……等等,有人来了。”

 

现任大主教一直认为,教皇已经老了。这体现在这位陛下毫无意义的仁慈越来越多,例如与其说囚禁不如说是软禁在地牢里的那个深受宠爱的年轻人。因此必要的那些严厉,就应该由他来补充。

大主教这样想着,走进了最深处的地牢。那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平静地看着他。

“罪人啊,现在我给予你一个向神明坦白的机会。”用咏叹调作开场词是高级神职人员的必修技能,“说出你的共犯是谁。”

他眼中这个可恶的好看的小子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出声。

“顽固不化。”大主教冷笑了一声,举起权杖念动咒文,却被年轻人轻巧地躲开了。

几次之后,大主教终于发现这个年轻人比他所以为的更加强大。然而青年只是一味躲避,并没有反击。没有耐心再继续这种小打小闹,大主教以权杖一点地面,法术的波动以此为中心在狭窄的囚室四散开来,而他开始念一条冗长的咒文。

周泽楷发觉自己被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祥的光芒向自己逼近。叶修的身影出现在大主教身后,他打断了那条咒文的完成,周泽楷在恢复行动自由的同一秒便侧身避开。

“你……”大主教看清他的面容后,失态地高喊起来:“叶修!”

“感谢你为了掩人耳目不仅私自前来,还遣开了所有侍卫。”叶修微笑着说,他的眼睛里毫无笑意,“你的愚蠢还是跟十年前一样。”

“你竟然还敢踏入教廷的土地,你这个渎神者!”大主教憎恶地说,“而你,勾结罪人,背叛教廷……”他的目光转向周泽楷,“罪无可恕……”

“神明的圣洁早被你这种家伙玷污殆尽了。”叶修冰冷地说,“比起根本不信神明的我,你才是真正的渎神者。”

“放肆!”大主教怒吼,肉眼可见的气流在他的周身聚集起来,形成肆虐的暴风,“光明神在上,我将以您的名义惩罚这两个罪人——”

“别让他念完那个咒语。”叶修手中出现了那柄奇怪的伞。周泽楷点点头,双枪在他手中成形,火流低吼着扑上。很快,两人一前一后靠近了风暴中心,伞尖即将穿透敌人身体的那一刻,对方忽然回过头给了他一个怨毒和得意混杂的眼神。

叶修立刻反应过来:“小心!”

下一秒,权杖突兀的从中折断,隐藏许久的禁咒呼啸奔出,扑向专注另一方的年轻人。绿色屏障再一次出现,但没能阻挡多久——咒文穿透了周泽楷的身体。

叶修陡然睁大双眼。

“这是为你准备的,十年前没用上,如今用在你的契约者身上也不错……”大主教断断续续地说,血液从他嘴角流下。“可怜的小子,你很快就会死去了,要憎恨,就憎恨让你陷入这种境地的叶修吧……”

他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凝结着冰霜的子弹穿过他的心脏。周泽楷垂下手,靠在墙边轻轻喘息。剧痛从心口扩散开来。一颗碎石粒从他眼前落下。

地牢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动静,石墙从裂痕处开始崩塌,秘道的入口正在扭曲。叶修无暇顾及其他,把周泽楷扶起来靠着自己。在秘道完全被碎石掩埋的前一秒,他们总算离开了地牢。

回到住处,周泽楷倒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叶修伸出手,核原本的银白色被黑色囚笼所桎梏,光芒黯淡下去,绿色藤蔓毫不放弃地与之厮杀,但无法阻挡黑气的侵蚀。叶修深深皱起眉。

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年轻人死去。

“能听见我说话吗?有个办法也许有用,但我不确定……”他难得犹豫起来,“你是否接受。”

年轻人仰起头看他。尽管生命的气息在离他远去,他的双眼依然安静而清澈。在这样的眼神下,叶修低下头,轻轻触碰了他的嘴唇。

周泽楷睁大双眼。

叶修直起身,观察着他的表情:“虽然是不完全的契约,但单向的身体献祭——肉体关系的治愈作用应该依然有效。唔……你讨厌吗?我还是把你带去教皇那儿比较好……”

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压了回去。周泽楷以行动代替了回答。他吻了他。

两个人都没试过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没一会儿就分开了。周泽楷抿了抿唇,盯着叶修因为力道不当有些红肿的嘴唇,轻声说:“烟草的味道……”

“呃……”叶修的脸有点红,他游移了一下视线,“那还真抱歉。”

“苦。”周泽楷的额头抵着他的,“不难吃。”

迟了一秒才明白过来,叶修望着年轻人那张正直的脸哑口无言。周泽楷见他不动,又把他的头压下。

这次的时间有点长。分开的时候两个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叶修制止了年轻人又要靠近的动作,努力平复呼吸。

“你真的决定了吗?”他低声问,“你知道自己所选择的吗?”

周泽楷注视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引领着按上自己的心脏位置。颤动的指尖正在微微发烫,即使是盘桓在心口的剧痛也阻挡不了穿透衣料的热度。这让他觉得舒服了很多。

“你已经在这里。”他轻声耳语,另一只按上叶修胸前同样的位置,“而我想存在于此。”

过了好一会,叶修俯下身抱住了他。周泽楷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教皇阁下说的没错。”他闷声说,“我确实将你从神明处夺走了。”

 

沙发实在太狭窄,叶修只能支起身,一手扶着沙发背,另一只手探入身后。周泽楷轻轻抚摸他的腰,引起对方轻微的颤抖。

献祭的一方必然作为承受者——有点艰难地如此表述了原因之后,叶修没有矫情,而咒诅侵蚀的程度也不容他再耽搁。

寂静里除了呼吸,只有液体润泽狭小的穴口时发出的水声。叶修尽力让自己不注意这些细节,但在周泽楷的目光下,他没法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果酱瓶打开着放在一边,被临时拿来充当润滑剂。香甜的气息充满了整个空间。

“我们打个商量。”叶修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努力压抑着呻吟,“别看了。”

周泽楷吻了吻他,然后拿过果酱瓶。看见他挖了一大口,叶修涌起不好的预感。

“等等——”

学着他的动作,周泽楷试探着将果酱填入微微张合的小口。冰凉的触感让叶修瑟缩了一下,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太满了……”他断续地抱怨,努力抬起腰好让果酱不至于沾到沙发上,但这却更方便了周泽楷探入手指。香甜的味道更浓郁了,黏腻的触感仿佛缠绕了全身。原本就狭窄的地方,在多了另一根毫无章法的手指后,涨满的异物感更加清晰。叶修想抽出自己的手指,却被年轻人抓住了。他引导着叶修充分润滑那个地方。

叶修低下头看了周泽楷一眼。年轻人的神态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重大且神圣之事。然而他的手指却正在摸索着反复进出叶修的身体。下身渐渐习惯了这种侵入,内壁蠕动着试图将手指完全吃下去时,周泽楷才抽出手指。然后他突然把叶修整个举高了一点。

“怎么了?”叶修吓了一跳。

当他意识到周泽楷正在注视着哪里时,即使是叶修也羞耻得闭上眼。好像检查那里是否已经准备好一样,年轻人的目光一寸寸检阅着最隐秘的地方。直到叶修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青年抬起头,他的目光也说明他正处于忍耐中。叶修觉得只要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无论他的要求是什么自己都会答允。但年轻人只是等待着他的允许。

叶修忍不住吻了吻他泛红的眼角。“进来。”

周泽楷在他的耳后印上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一寸寸充满了他。他的动作有些急切,不同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年轻人的撞击的动作是热烈而凶猛的。叶修被他撞得不断后仰,差点从沙发上跌下去,却被青年抓住了手腕送到唇边。他从不知道疼痛和愉悦可以如此结合成如此至高无上的快感,不容拒绝地侵占了他的全部身心。

不知过了多久,叶修努力忍耐的呻吟里已经带上了泣音。随着肉体的联结而传递过去的力量确实慢慢祓除着附在核上的咒诅。契约的精神联结使他们更加强烈地感受到彼此,温度、气息、欢愉、痛苦……野兽互搏般彼此撕咬后又急切相拥。周泽楷亲吻着怀中人背上的伤痕,它们是遗迹也是勋章,汗水使它们闪闪发光。与下身毫不留情的鞑伐相比,这吻实在太过温柔,静谧得像月光亲吻湖面。叶修哭泣般喘了一声,脖颈后仰,喉结沾了汗水轻轻颤抖。过了一阵子,他的脊背软了下去,在极度的高潮过后陷入短暂的失神。

周泽楷从背后抱起他,细密的吻落在肩上。那一瞬间他看见契约存在于他们之间,线的另一边是一片柔和的绿色光团。它缺了一个小口,仿佛等待一片月光填补。

叶修回过神,有气无力地趴在沙发上。“饿了。”他苦着脸说,“想抽烟。”

周泽楷拿过果酱瓶,挑了一点喂给他。叶修挑挑眉,还是接受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甜味充塞牙缝的吻。叶修伸手触碰他,契约的力量洗去了萦绕不散的黑气,而藤蔓的花纹增加了。叶修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窗外。单薄的晨色攀上窗台,街道尽头传来马蹄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离别的到来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叶修又拿起了那柄武器,他告诉周泽楷它的名字叫千机伞。“我会在圣殿那儿,如果还来得及见一面……”在他的面颊留下亲吻,男人露出惯常的慵懒笑容,然后从窗口跳下。

一队骑士追着他远去了。周泽楷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关上窗户。他最后一次整理好这间不大却温馨的住所,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在前往圣殿之前,他还有必须去的地方。

清晨的图书馆空旷而安静。周泽楷走过长长的走廊,在中庭停下了。

一片白色绣金色符文的衣角滑过视线。圣树下,教皇似乎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告解,但你却选择了背离教廷?”老人悲哀地注视着他,“我的孩子,我很难过。”

穿过他的身影,能看见圣树的枝条。周泽楷知道这只是一个虚影,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从未背离自己。”他说。

“你选择了苦难的歧途却抛弃了光明的坦途,”教皇的口气很严厉,“神明将弃你而去。”

“随便她。”周泽楷回答。

教皇沉默了。“离开吧。”老人疲惫地说,“越远越好,离开这片大陆,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他的身影渐渐变浅,周泽楷注视着老人的背影,轻声说:“感谢您。”

没有人回答。周泽楷在庭院里站了一会,直到听见钟声从圣殿的方向响起。他没有再耽搁,快步走到圣树前。即将成熟的种子摇摇欲坠,周泽楷摘下自己的那一颗,转身向圣殿跑去。

 

叶修飞快地避开箭矢和咒文,千机伞的影子掠过一尘不染的圣殿长阶。一长串骑士好像被拔出的土豆追在他后面,却在禁地前犹豫着停下脚步。

“退下吧。”在他们两难之际,教皇带着几名主教走来。骑士们低头行礼,目送这些大人们走进禁地。

“谁能想到前往裂隙的传送法阵就堂而皇之地摆在圣殿里呢?”叶修抬起手,触动了封印。在他身后,渐渐苏醒的法阵泛起光芒。“在各位肆无忌惮地往里投放罪人时,没想到有一天它会成为逃亡者的捷径吧?”

穿过裂隙就能抵达大陆的另一侧,只要裂隙呼啸的风雪和无处不在的魔物没能把你撕碎。在场的人都清楚地记得,十年前叶修正是通过这个法阵在教廷的围捕下安然离开。

“你有勇气使用将人传送入深渊的法阵,却没有勇气向神明献上性命认罪吗?”教皇缓步走来,冰冷地望向他。

“做愚蠢的事不需要勇气,陛下。”叶修微微欠身,“勇气更适合保护另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很高兴你还未完全忘记你的风度,我还以为那段贵族生涯只留给你对秘道的精通呢。”教皇轻击权杖,“以及诱惑一个忠诚的骑士。”

“您说错了。”叶修平静地说:“他终将会踏上那条路。正如我曾经做的那样。”

“时隔十年,这里早已不欢迎你的归来。”教皇不再与他多言。他示意主教们开始念动咒文,法阵的光芒明灭不定。“但既然来了,就该做好留下性命的准备。”

“很遗憾没法满足老人的愿望了。”叶修笑了笑,然后举起千机伞。逆向咒文欢悦地脱离伞面,编织起坚实的屏障。法阵的光芒重新稳定起来,明亮的线条点亮一个个宝石。

这时禁地入口处传来喧哗,一名骑士后退着飞入,撞到柱子后摔了下来。轻松撂倒守卫的年轻人踏入殿中。他忽略了主教们大声的呵斥,透过咒文和法阵的光芒看向传送阵中的男人。

叶修想说点什么,却闭上嘴,只是温柔地注视自己的契约者。

光芒盛放,法阵即将启动。他们相隔距离太远,来不及做个告别拥抱。

周泽楷没说话,却举起枪口瞄准叶修的心脏,然后扣动了扳机。那枚种子从枪口射出,丰沛的力量流动使它快速成熟,终于在半空中猛然绽放开来。在法阵启动的同一秒,绽放银色光芒的花朵扑入叶修怀中。

碎片填补上缺口,柔和的绿海拥抱住月光色的花朵。契约最终完成了。

在被光芒带走前,叶修露出一个笑容。

离别的话语已经没有必要。无论错过多少个轨道,无论世界多大,时间多远,在荒芜的永恒宇宙中,命运总会指引最明亮的星辰靠近另一颗。

他们终将重逢。

 

最新的教廷通缉名册已经发出。在靠近大陆裂隙的一个小镇中,一个年轻人坐在地下酒馆里,对着名册陷入沉思。

他生得十分俊美,时不时有娇娆的女郎递来暗昧的眼波。但年轻人对此毫无所觉。他数了一下自己名字底下赏金数目有几个零,又数了一下排在第一位的那张。又一次故意路过他身边的那个女郎发觉年轻人的眼神有点忧伤,这让她心都化了。

拒绝了好几个邀约,周泽楷走出酒馆,手掌按上心口。在那里,完整的契约安静沉睡着。

他等待着它被唤醒的那一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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