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存坑处。
 

【喻叶】pain(全文完结·未定稿)

·参喻叶合志《于夜之中》天窗戳这里,7.20-ONLY发。

·未定稿。

·拖延这么久真抱歉,感谢小夜和白晚><

·lft一直说我有敏感词OTL。chapter 3只好发图片了。


Chapter 1


难得自然醒,被纱窗帘筛去了一半的阳光温度正适宜亲吻赤裸脊背。伏在绵软被褥中的躯体屈起,舒展,伸了个十足肆意的懒腰。

这应该是个美好的清晨。

如果疼痛没有一起清醒的话。

懒腰伸到一半就惨烈地被疼痛截杀,叶修保持僵硬的姿势陷在床褥里一动不敢动。哪怕是最细微的肌肉牵引,似有若无的星火痛意都会瞬间燎原,如同熔浆涌入筋脉骨骼。

……放松。他在心底默念。放松。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懂得如何应对疼痛。不要抗拒,放松躯体,坦然接纳,让疼痛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让它成为习惯。成为习惯的东西将无法再造成威胁。在血管中叫嚣奔流的熔浆一段段沉默下去,紧绷的骨骼肌肉一寸寸臣服缴械。神经系统被冷静安抚。床褥中的成年男性躯体如同慵懒黑豹,渐渐伏下紧张弓起的脊背,摊开四肢任阳光触抚。喧腾的痛意终于安静了,叶修眯着眼伏在枕头上,从喉咙里低低吟出一声放松的叹息。

那是一种力量的收放自如,肆意的释放与冷静的收拢都足够动人。

喻文州倚在门口目睹了整个过程,这使他心情愉快。于是他低下头对脚边示意。

“去吧。”他轻声说,“他会喜欢你的。”

圆圆的猫眼在主人和床之间转了转,很快领会了主人的命令,踏前几步,肉垫悄无声息落在绒毯里。然后绷紧后肢,瞄准目标,跳——

“嗷——什么东西!”

突然袭击让正在勉力抬起身体的叶修眼前一黑。雪白的毛团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起不来,毛茸茸的尾巴优雅地扫过光裸的脊背。叶修才蓄起的一点力气土崩瓦解,他勉强转过脸,视线往上,就看到一个戴着副眼镜的年轻男人慢步走到床前,低下头对他微笑。

“早上好。”这个男人温和地说,“昨晚还让你愉快吗?”


“不好意思我失忆了。”

叶修穿着喻文州提供的睡衣,懒洋洋歪在沙发里,相当诚恳地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白猫在沙发脚转了转,轻巧跃上他的小腹。叶修被这毛团不轻的重量压得吸了口气,然后十分自然地摸起别人家的猫,一边继续说:“所以这位先生,对于你问的‘是否愉快’,我没法回答呢真遗憾呵呵。”

喻文州在眼镜后平静地看着他。

用一点都不觉得遗憾的口吻表示完遗憾,叶修话锋一转:“不过,从我今早醒来时的感觉来看——”

他眯了眯眼,利落地吐出断定的语句。

“阁下的技术,实在是烂透了。”

猫:“喵~”

被当面指责“技术烂透了”,喻文州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他放下茶杯走到叶修那一侧,俯下身。叶修盯着他,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跳起来挡对方的拳头或者跳起来跑路。然而出乎意料,喻文州仅仅拿过一双拖鞋,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光脚踩地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叶修忍不住侧身向后躲了躲:“我自己来。”

喻文州已经握住了他的足踝,叶修怀疑自己听见了脚骨碎裂的声音:“考虑到你的身体,还是我来吧。”

容貌清俊的年轻男人低着头,仔细地将裸露的双足送入舒适的室内拖鞋,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被他做出来也极为悦目。然而只有本人知道这动作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叶修能感觉到,对这个男人而言,他手中的物体仅仅是物体,而不是另一个生命体的一部分。所以他执起放下的力道也是施予物体的,而非一个人类。叶修俯视着他,只能看见阳光落在白皙的耳侧,一点碎发滑下来,覆盖住那点碎光。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这么漫长,叶修终于痛得受不住,摸着猫毛的手一用力。白猫炸起毛,从他手中挣脱,跳得远远的。喻文州好整以暇抬起头,叶修瘫在沙发上轻轻喘息,额头已经沾上一点冷汗。

虽然痛极难忍,叶修凝视他的目光也依然平淡。并且很快走神了。

试探是双方的行为,恰到好处最好。于是喻文州站起身,叶修立刻收回脚,也收回神:“有劳你了不过下次不用这么客气谢谢。”

喻文州微笑:“毕竟是因为我……的技术。”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晰。

叶修眼都不眨:“不用太愧疚,我体谅你手残。”

喻文州点头:“下次我一定改进。”

叶修:“……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这种行为不仅幼稚而且无趣。叶修又想起来自己这时候应该失忆,于是他低头猛搓脸,再仰起头一脸伤痛:“我们是情人吗?对不起我已经忘记了……”

喻文州:“……”

叶修再接再厉:“噢亲爱的,我一定让你心碎了,但你要相信——”

“不是。”

光明正大掐自己大腿的叶修:“啊?”

喻文州微笑:“我不认识你。你是昨晚闯入这座房子的中了奇怪药物的陌生人,而我是给闯入者解了药性的善良又体贴的房主。我们从未相识,更不会是情人。”

他看着叶修,眼镜后的眼像初春的水,看一眼都要溺入。一句一句耐心解释,姿态温和又亲昵,却用对情人般的温柔语气说“从未相识”。叶修见过很多很多人,从没见过这样冷静又锐利的温柔。

他简直要为喻文州热烈鼓掌。

叶修没有鼓掌,他说:“你要对我负责。”

喻文州不笑了。叶修撩起睡衣给他看青紫斑驳,目光真诚:“这时候你应该泪流满面,痛苦自责,然后邀请我住下到不想住,并且提供三餐和医疗费。”他差点顺口说出“和足够子弹”,幸好及时刹车。

喻文州伸出手,指尖轻触一处疤痕。叶修本打算在他用力戳下来时一拳揍到他的下巴上,却没想到仅仅只是轻触。仅仅轻触,已经足够皮肤战栗。他简直浑身都发毛了起来——就听见喻文州问:“这里也是我的技术问题?”

那是一道新鲜的枪伤。叶修清楚记得昨晚他在不用麻药的情况下,缩在街角自己挖出子弹时的感觉,简直爽到可以立刻去死。现在它缝合过了。开始出血了。喻文州戳的。

叶修嘶了一声,抱着腹部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喻文州善意提醒:“这种行为对缓解疼痛毫无效果。”并且,“血弄脏了沙发垫记得清洗干净。”

叶修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尽力放松身体好让疼痛不那么尖锐。他习惯疼痛,很久以前就知道蜷缩身体毫无用处。他睁开眼,喻文州正低着头看他。叶修觉得很有趣,这个男人隔着镜片,就好像隔着一条河流——很长很深的河流,在对岸看着他。

这个男人没有说谎。他们确实从未相识。

——并且将在最糟糕的时刻相识。


喻文州说他是个医生。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他能处理好枪伤。

“器械不足,处理伤口时只好用其他东西代替。”喻文州说这话时叶修正在吃他的早饭,听见这句话立刻露出不妙的预感表情,喻文州下一句话也符合了他的预感。他微笑着说:“就是你手上那把餐刀。”

想象这把刀曾经接触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它在你内脏深处搅动,它切割你与切割某些其他肉块并没有什么不同。叶修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切开煎蛋吃下去。

他感觉自己听到喻文州关门前笑了一声。

喻文州一离开叶修就丢开煎蛋从椅子上起身。他在阳台上找回了千机伞——它被喻文州一边一个夹子挂在晾衣绳上,看起来他试图晾干这件足够毁掉一栋大楼的武器。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烟盒,并且立刻掏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才检查了烟盒的隐藏内层。一粒药丸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昨晚下了很大的雨,幸好烟盒防水。

他收起药丸,在阳台上站了一会。视线所及,无边无际的海洋酝酿着暴风雨的浑浊苍蓝色,这个季节台风频繁。他曾经让台风冠上嘉世的名字,那个夏天它席卷了沿海到腹地的所有暗世界,摧毁王座而后取而代之。它暴烈却辉煌,带来畏惧和敬慕,所有人为它举杯。台风无法停止摧毁,无法停止从内部切割、绞碎自己,它一旦畏惧疼痛就会停滞,从内部崩溃……有些人想让它停下来,有些人想让它改变方向。它的最终登陆地已经失去控制。没有人能再知晓。

它曾经的执掌者在逃亡。

叶修躺在阳台上,在疼痛中安静地舒展身体。他知道有一种药物可以使血管渐渐失控,每一秒都会令细小的血滴试图逆流,冲破壁障,向心脏靠拢。它们带来永无止境的疼痛,伴随力量的失控,最终令心脏无法承受压力而爆裂。初期症状包括外肤上的青紫斑痕。他从地牢逃离前被注射过这种药物,他没想到那些人真的如此畏惧他以至于不惜盗用禁药。畏惧“斗神”。

大雨的深夜他第一次因为药效而衰弱以至于中弹,最后的清醒时间里他随便找了个亮着灯的房子闯了进去。而房主超出了预料——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警局监控的医院醒来,一个普通市民见到枪伤一定会报警。

他和那个医生都说了一部分谎言,以及另一部分的真实。喻文州站在河对岸,而叶修无意涉水。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知道。

白猫踱到他的脸颊边,躺下来盘成一个毛团。喻文州养了一条鱼叫阿喵,一只猫叫鱼尾巴。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违反天演论的起名逻辑后藏着什么人生哲学。睡着前他最后想,不知道喻文州的技术,确实挺遗憾的。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懂得如何应对疼痛。不得不懂,直至沉迷。


Chapter 2


喻文州傍晚回来时并不确定昨夜的访客是否还在。房子里很安静,他走到阳台上,看见一人一猫睡得正欢。鱼尾巴蜷成雪白毛团,尾巴尖蹭着男人的脸。而那位访客先生倒是睡得四仰八叉,四肢摊平。

喻文州很难想象一个人在高强度的疼痛中如何获得平静的睡眠。男人的眼角有疲惫的淤青,脸色苍白。他身上是某次商场活动赠送的T恤,喻文州扔在衣柜里从没穿过,过大的logo有点可笑地皱起。昨晚这个男人穿着破烂不堪的囚衣从窗口撞进来,带落许多片碎玻璃。那时候喻文州坐在椅子里看书,眼看着这男人的血和雨水一起蔓延进地毯花纹,断电的雨夜只有烛火照见囚衣后伤痕累累的躯体……他看着那个男人急促地喘息,艰难仰起头眼睛里印出他的倒影,非常奇异的明亮。……直到昏过去。

于是他决定读完这一章后,如果这个闯入者还没有死,他就救治他。

枪伤。刑讯痕迹。伤口溃烂,雨水和细菌。失血过多。以及违禁药物。

这真是个命大的家伙。

喻文州蹲下身,默然注视男人平稳规律地呼吸。他端详黑色碎发下轻微颤动的眼皮,将手掌覆上廉价T恤下的心脏处。

数年前某个隐秘的实验室诞生出一管红色液体,它同时具有红酒的醇香和鲜血的血腥,他命名为pain,因为那是它最显著的药效反应。

此刻他的手掌下,被那管液体禁锢的心脏跳动失序,他几乎能感知疼痛在这具躯体里无声嘶嚎。掌心所触,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在叶修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坐起来的前一刻,喻文州移开了手掌。

叶修有点无奈,任谁被按着心口都没法装睡下去。实际上喻文州用钥匙开门时他就醒了,并且在喻文州走到阳台的时间里假设过对方带了一群警察或者……一群曾经是自己手下如今却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人。显然这两种都没发生。因为药效,他总有血液沸腾的错觉,有一秒他几乎以为血液会破开身体烧灼心脏上方的掌心。实际上那个医生触碰他的时候,他也有心跳过快的错觉——他真心希望这也是药效原因。

“不是错觉。”喻文州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叶修只好仰起头看他。医生平淡地科普药效:“作为第二期症状之一,你的心跳会越来越快。这个过程会持续到心脏爆裂的最后一刻。”

“所以,”喻文州温和地总结,“你不用担心它会让你忽然变成少女心。”

可我担心死得太早。叶修苦笑:“你到底是谁?”

“一个普通的医生。你呢?”

鬼才相信。叶修有气无力翻了个白眼,同样回答:“一个普通的失忆者。”

“一个受到枪伤和私刑并且疑似逃亡中的失忆者?”

“一个熟练应对枪伤和私刑并且知道黑市都没有的禁药的普通医生?”

两个人互相拆台,然后又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非常和谐的互相试探,如同黑暗之中沉默舞步,彼此都不会踩错节拍。叶修靠在栏杆上,海风带着夕阳的暖意,他注意到喻文州手里拿着一本书。然后医生拉开椅子坐下,继续昨晚被打扰的阅读。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没有说话。

鱼尾巴懒洋洋瞥了两个男人一眼,打个滚伏在叶修手边。叶修心不在焉地抚摸猫毛,过了会开口:“我们做笔交易吧。”

医生从眼镜后抬起眼,看起来保留兴趣。

“我需要你的治疗。只是你,不是外面任何医生——我需要你帮我缓解pain的药性。”叶修戳了戳猫耳,鱼尾巴抖抖耳朵,抬起爪子拨开作恶的手指,“我知道你能,今早起来我就发现药性被控制了。”

“所以你花了一天在我的房子里探险?确认我是否可以作为一个安全无害的合作对象?”喻文州合上书,“答案是我足够安全无害吗?”

叶修大笑:“这是今天第一个笑话吗?几把违禁枪支在我看来还是在安全无害的范围内,书房桌子右边倒数第二个抽屉暗格,放心它们还在原处。”

说着,叶修举起手做出一个射击的姿势瞄准喻文州:“这座房子里称得上危险的,只有你。”

后者无动于衷,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完全符合“温和无害”词义的笑容。

叶修变本加厉地幼稚:“砰,砰砰砰——”

幸好喻文州显然不打算配合他做出倒地的动作。(不然这座房子里还有正常人吗。似乎还是没有,鱼尾巴严肃地思考。)他双手交叉抵着下巴,露出微笑:“我只是一个普通市民,要看我的身份证和医师资格证吗。”

显然没有证件的黑户叶修说:“如果你这句话是求婚,那你还漏了一个房产证。”

喻文州笑容加深:“等我们去登记的那一天,我会的。”

“没有那一天我现在就慎重拒绝你。”叶修迅速地切换话题,“那你的回答是?”

“再一次求婚?”

“我说的是交易,你的脑子还好吗医生先生?”

“那我能得到什么报酬呢?”喻文州轻声微笑,从眼镜后观察他,“你能给我什么?”

叶修平静地直视他:“你想要什么?”

“你有什么?”

“我有的不多,也许其中某一样你会有兴趣。如果有一天你确认了,我起誓我会将它交给你。”叶修说,“向随便哪个神——抱歉我不信神所以现在想不起来哪个神的名字比较好念。”

喻文州沉默了一会:“看起来是偏向我的交易。”

“成交?”

“成交。”

叶修松了口气:“非常好,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其实我是个穷光蛋,存款一分没有,目前正在被追杀,而且快死了。当然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不小心引动疼痛又龇牙咧嘴了一会。喻文州神色难辨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也许不一定。”

鱼尾巴跟自己的尾巴玩了一会有点无聊,轻盈跃上叶修的肩头试图用尾巴把他的脖子圈起来。没料到落点失误,T恤又开口太大,直接从领口滑了下去。叶修的肚皮那鼓起来一团,还在挣动个不休。刚刚完成口头交易的两个人都怔了下,一起盯着叶修的肚子看。

叶修脸色更苍白了。“我觉得我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有气无力地说,“而且我饿了。”鱼尾巴好不容易从领口钻出猫头,毛茸茸地抵着他的下巴转转脑袋,闻言软软喵了一声。

一人一猫一起露出“求投喂”的表情盯着他。

喻文州实在没法让自己不微笑。

“穿上鞋我们出去吃。”喻文州向他伸出手,“以及,名字?”

叶修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叶修。”


靠海的地方总能吃到新鲜又美味的海鲜。晚饭后叶修满足地打个嗝,两个人一只猫一起吹着晚风往回走。

“以你身体受侵染的程度,我没法完全控制药性。”喻文州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用闲谈天气的口吻提起,“我只能让你没那么快死。”

叶修看起来兴致缺缺:“那样就够了。”他反倒问起另一个问题,“你今天看的什么书?”

“你想看?”

“很无聊不是么。”

喻文州侧过头,看见他打了个呵欠。他知道这是昨晚注入的中和剂的后遗症。但睡眠是无法阻隔疼痛的,他淡漠移开视线,心想。也许再过不久,这个人也会崩溃在无尽的疼痛中,那样的例子在记录里太多了。他注视着两个人的影子,踩着月光慢慢走在能看见海面的马路上。

当天晚上叶修睡得格外早。喻文州把借给他的书从他脸上拿开,注视着灯光在这张脸上投下的光与阴影。明早这个人会再一次于疼痛中醒来,再一次尝试习惯新一种强度的疼痛,然后赤脚走在地毯上,向他抱怨这本书多么催眠……疼痛将吞没他。

这个人睡着的样子像个疲惫的战士,醒来时却是个懒洋洋的混蛋。喻文州关上灯,没有说晚安。





Chapter 4


“你们认识?”叶修目光在两人间打个转。

喻文州微笑。

“……不认识。”黄少天默默咽下涌到喉咙口的文字泡,“快点交钱签字收货。”

叶修看了他一眼,黄少天怀疑他察觉了什么,但男人什么都没说,相当痛快地接过货品,转身回屋拿笔签字。黄少天目送那个懒洋洋的背影走远,不由地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就看到喻文州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直觉提醒剑圣大人不要搅合到里面去,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了:“老大,你怎么跟叶秋住一起?嘉世那边找这家伙都快找疯了……”

“叶秋?”喻文州打断他,“他是斗神叶秋。”

黄少天不明所以看着他。喻文州说前一句时还是疑问句,后面一句已经是笃定的语气。不像询问,更像某种确认。黄少天反应过来:“他没告诉你?”

“嗯。”喻文州平静地说,“现在知道了。”

黄少天:“……”自己好像无意中给损友挖了一个大坑。

“找笔找了一会,等急了没?”叶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越过喻文州把签了字的收货证明递出去,两个人靠得有些近。喻文州侧了侧身,叶修正好收回手站正,淡淡的烟味擦过他鼻尖。叶修看了他一眼,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刚刚路过厨房,煎蛋好像糊了。”

喻文州:“……”

黄少天:“……煎蛋?”

喻文州面色如常,转过身去厨房拯救煎蛋,手里还提着围裙。黄少天目送他,心中刷新一大片弹幕,深觉今天是个重塑三观的好日子。叶修往他脸上吹了口烟:“看什么?煎蛋没你的份。”

“……没人跟你抢。”剑圣回过神,嫌弃地挥散烟圈,“你怎么跑这躲着,堂堂斗神也无家可归了?”

叶修倚在门口,也不答话,一手夹着烟,神色淡淡。

黄少天啧啧感慨:“没想到吧,被白眼狼咬一口的感觉怎么样啊?”他兴高采烈地建议,“不如咬回去?”

叶修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见过人咬狗?”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大,神色懒怠,还带点笑意。但黄少天敏锐地嗅到一点血气,还有一点刀斧的铁锈味。嘉世这次闹得满城风雨,外间多少揣测皆捉摸不定,不过看叶修此时神色,黄少天倒放了心:“你自己知道就好。”

叶修不置可否:“你认识喻文州?”

自家老大怎么可能不认识。黄少天漫不经心抚摸刀柄:“喻文州是谁?”

“方才那个男人。”叶修高深莫测盯着他,“不要告诉他我是谁。”

黄少天:“……我是那么随便乱说的人吗。”已经随便过了。

喻文州拯救煎蛋归来,站在叶修身后笑眯眯地问:“不告诉什么?”

叶修神色自若:“一些很血腥、很不健康的事,不适合告诉你这样的良好公民。”

喻文州表示感动:“多谢体谅。”

叶修受之泰然:“不然哪天你被抓了供出来怎么办。”

喻文州微笑:“不用担心,我一定立刻招供,绝不反抗。”

两个人交锋完毕,各自无趣,转头一起盯着黄少天。黄少天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呆。

走出老远他猛然想起,抱头痛哭:“混蛋的叶秋这次又没给钱!”


喻文州关上门,叶修笑:“你帮了我好大一个忙。”

“是吗?”喻文州挑眉,“说出来同喜一下?”

叶修笑而不语,笑而不语,然后扑在沙发上感慨:“没钱逼死英雄汉啊……”

喻文州看他在沙发里折腾,挑挑眉去厨房端早饭。两人坐上桌,喻文州等叶修喝了口豆浆才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记得我今早有煎蛋。”

叶修被噎了一下。他还以为这条已经揭过了呢。男人放下豆浆,诚恳建议:“你可以现在补煎一个。”

喻文州似笑非笑:“借口拙劣。”

叶修虚心接受:“下次改进。”

喻文州执着餐刀,修长手指轻轻一动,划过瓷盘带来狭长尖锐的噪音。叶修只好放下早饭:“我想我们之间欠缺信任。”

喻文州淡淡说:“你是指你对我还是反向?”

“你对我……好吧不要笑,彼此,我们都是。”叶修表情无奈,“但是考虑到我的处境,希望你能理解我无法完全坦白……”

“——考虑到你是我的病人,”喻文州的声音很平静,他放下餐刀,注视着叶修,“考虑到你在此处境下将性命交予我——”

叶修直直地盯着他。他面对的是一个医生,叶修意识到这一点。

“……医患关系的确令人忧虑。”最终他不得不妥协。

“也许,”喻文州露出一点笑意,“加深信任的第一步,是互相通告真实姓名?”


向黄少天订货时叶修询问过关于pain的信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药剂最初从蓝雨流出,并且在半年内被道上共同列为禁药处理。

“我只能说我们没人喜欢它。”黄少天的声音通过电流有些失真,他似乎考虑该怎么说,“你懂的,虽然蓝雨几乎垄断道上的药品流通,但是我们本质还是守法的好公民……你笑个屁,你也好不到哪去你知道吗?”

“反正pain一出来魏老大就走了,我觉得他相当厌恶那东西。”黄少天语气有点暴躁,叶修怀疑这家伙又在习惯性地拔刀到处乱戳,“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都是陈年烂谷子的事了。”

魏琛离开时黄少天还是个小毛头,年轻气盛到谁敢说一句对魏老大或者蓝雨不敬的都会被这家伙上门砍。砍不过就落跑之后再回去砍。剑圣的名头也是在那几年杀出来的。叶修比大部分人都更早认识他,所以黄少天倒不太忌讳叶修跟他提这一段——不过也不见得高兴听就是了。

叶修没再多说,两人扯淡几句就挂了电话。他点起一根烟,想起魏琛拽着黄少天的后领一路把人拖来跟他炫耀:“蓝雨以后就靠这小子了!怎么样叶秋,我眼光不错吧?”

没想到没几年,魏琛突兀离开,不知所踪。黄少天最终也没继承蓝雨。而蓝雨现任老大,却一直是个谜。没人见过他,也没人认识他。但既然剑圣等魏琛嫡系都向之俯首,自然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去触霉头。

叶修却记得,魏琛离开前不久曾经约他喝酒,当然是他喝酒,叶修抽烟。喝到散场,魏琛摩挲着酒瓶,忽然对他说:“我大概放出了一只恶魔。”语气少有的沉重。

叶修听得不甚清楚,弹弹烟灰还想问句“啥?”对方已经摆摆手醉晕晕地走了。

那就是最后的一点印象。

回忆故人的音貌,仿若烟灰里一点火光,慢慢地就熄了。叶修在黑暗里盯着烟头明灭,慢慢闭上眼。


“……然后呢,叶秋说了么?”

“说了。”喻文州双手插在衣袋里,闲庭信步在深夜街道上,“他说,他的真名就是叶修。”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喻文州笑了笑,说:“等下再说吧。”

他扯下耳机,抬起头看了看。无垠夜空下,占地广阔的蓝雨总部沉默矗立。

魏琛出身微末,有种理所当然的暴发户心态。蓝雨总部被他建得气势恢宏,中西合璧,非常伤建筑学家的心。但多年风雨后,蓝雨总部自有暗世界名门的峥嵘。

如今,重重铁栅大门慢慢打开,高层干部们整齐站在门后,沉默俯首。为首剑圣踏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老大,欢迎回来。”


Chapter 5


改良版的中和剂药性比原先的更加激烈。但既然唯一的实验品先生没有对此表示不满,喻文州也只是看着这男人虚弱又不可思议顽强地对抗药性。

水声响了很久。然后突兀停下了。接着是长段的寂静。客厅沙发上,喻文州放下书。

男人半身沉在浴缸里,一条胳膊垂在浴缸外。他闭着眼,潮湿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

“还活着吗?”喻文州看了他一会,俯下身问。

叶修忽然睁开眼。下一秒,喻文州眼前的景象忽然颠倒了一瞬,然后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拽进浴缸里。狭窄的浴缸里水不断地溢出,他的眼镜跌落在地。

一只手把眼镜拾了起来。“果然是没有度数的啊。”叶修托了托眼镜架,转头看向另一个湿淋淋的家伙。

喻文州的白衬衫已经完全湿了,不太舒适地贴着身体。衣料忠实地描出躯体的线条,叶修隔着眼镜吹了声表示赞赏但听起来十分欠揍的口哨。然后他就被揍了一拳,在腹部。

“手滑。”喻文州抱歉地说,“看得不太清楚。”

眼镜滑了一半挂在叶修脸上,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有点惨兮兮的。反正已经湿透了,喻文州毫不客气地推了推叶修,让他挪点位置。两个人一个穿着衣服一个没穿,挤在同一个窄小的浴缸里泡热水。

这来自喻文州的建议,热水加速血液流动,更方便药效扩散。整个过程里叶修像条上了油锅的鱼一样在浴缸里扑腾,水声一直传到客厅。喻文州就着这个背景音看完了一篇乏善可陈的中篇小说。

“为什么总有人觉得热水能缓解疼痛?”叶修说,“我觉得只是从第八层地狱换到了第五层。”

“因为人们大多认为疼痛是冰冷的。”喻文州回答,“那更像冷兵器,一种尖锐而冰冷的存在。所以需要热量去融化它。”

“我觉得我快被融化掉了。”叶修咕哝,有点疲惫地沉下身体,“除了这种还有什么方法能缓解疼痛?”

“违禁药物、幻觉……”喻文州轻声说,“死亡。”

叶修把喻文州的眼镜摘了下来。“还有一种,”男人唇色苍白,眼睛却在微笑,“性。”

喻文州平静地看着他。他们离得太近了。叶修侧过头,轻而易举突破危险距离。却只是吻了吻他的额头。

也许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最终男人只是站起来赤裸着湿淋淋地走开了。喻文州一个人躺在浴缸里。他躺了很久直到水变凉,然后爬起来找到在书房跟鱼尾巴滚成一团的叶修,把一大坨毛巾丢在他脑袋上。

“去清理你弄出来的水。”喻文州面无表情地说。


一个三流文人写:我坐在黎明里如同身处永夜,朝阳是我的冰冷的月亮,熹光将我一寸寸冰冻在阳台上,等待下一个深夜的月光融化,或是从这高台坠下,粉身碎骨。

这个黎明,喻文州在书房里看这本书。叶修蹲在厨房里弄吃的,然后分了鱼尾巴一半。等喻文州从书房走出来,正好看见补充完体力的叶修一手撑着窗框,从楼上跳了下去。

鱼尾巴一爪扒上阳台,看着楼下跃跃欲试。喻文州把它扒拉下来,往楼下看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

海风吹进房间里。喻文州忽然预感,叶修不会再回来了。

他最后留下的是厨房锅里烧糊的炒饭。喻文州盛了一碗,对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吃完了它。


北城有条暗巷。地图上没有它,守法市民不知道它。地下世界的混蛋们给它起了个名叫女王项链。一条由垃圾、暴力、黑色交易串起的,佩戴在最混乱的北区之颈,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中闪烁危险光芒的恶之链。

大雨过后,坑洼不平的路面积着污水。叶修从旁边走过,在灰沉沉的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毫无意义地对那个黑沉沉的影子笑了一下,然后走向暗巷深处。

在他身后,窥探的目光甫一触及深巷无声无息的黑暗,都敬畏地缩了回去。


很多年前,这条巷子的深处是一片明媚春光。叶修记得隔墙有株高得匪夷所思的梨树,落下的花瓣飘过墙堆成雪。

他的靴底踩到一滩血。

“抱歉,刚收拾了个不长眼的家伙,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个雀斑小青年说。他坐在一块废弃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铁架子上,一边擦着枪一边打量着叶修,语气里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有何贵干?”

一般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还不快滚。

叶修站在原地任他打量,手插着口袋:“打扰了,我来参加女王的葬礼。”

雀斑坐直了身体。他谨慎地看了一眼叶修,然后问:“女王什么时候死?”

“明天。”

“女王的宝石在何处?”

“在她的项链上,被她带入坟墓。”

雀斑从铁架子上跳了下来。他的表情变成一种混合的谨慎和好奇。

“我们老大说过,带着这个回答而来的人,要得到最高规格的欢迎。这么多年都没出现过,我们还以为是他的梦话呢。”他引着叶修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然后在墙壁前摊了摊手,“欢迎。”

叶修眯了眯眼。

“这就是你们的最高规格?”他问。

“当然不是。”雀斑露出一个凶恶的笑。他抬起腿,朝墙壁中心踹了一脚。闭合的墙壁从中间缓缓打开,露出隐藏其后的暗门:“这才是。”

灰尘弥散入黑暗。雀斑青年转过身面向他,行了个夸张到可笑的躬身礼。

“最高规格地欢迎你,客人。”


“黎明前情人不告而别,唯一留下的是一包放了毒药的方便面,伦理与虐恋交织的哀愁物语——这都是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黄少天笑得从沙发上滚下去,抬起头看见喻文州正走进来,于是抬手行个歪斜的礼:“老大,早上好!”

喻文州扫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谁放在这的娱乐杂志,最近的电视剧真是越来越扯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大你看都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黄少天扬了扬手里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怎么你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喻文州没回答,拿过他手里的杂志翻了翻,忽然感叹:“借物思人的事情真是做不得啊。”

黄少天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作为一个医生(兼职),喻文州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把一看就是不可食用的炒饭吃完这种事简直不可原谅。吃完后喻医生冷静地预料自己会胃痛。然后他就胃痛了。

这真是黑历史。

至于吃了同一锅烧焦炒饭的叶修,此时正愉快地在某个暗巷探险。

喻文州心不在焉地把一本花花绿绿的三流杂志愣是翻出了学术巨著的姿势。黄少天自从听到叶秋跑了的消息后就“哈哈哈”着速度走人了。喻文州回过神,正打算把杂志卷起扔掉,忽然在角落看到一则简短报道。

【新锐钢琴家叶修将于月底来本市举办演奏会】

喻文州对着其中某两个字挑起眉。


Chapter 6


“我们自然不会质疑喻先生的决定,不过既然是通力合作,是不是拿出点诚意更好?”坐在客座的男人说,微微欠身,“这也是我们老大的希望。”

喻文州淡淡看他一眼,并不回答。黄少天一直翘着腿闲在一边,这时忽然笑了一声,而后冰雨骤然出鞘。

“啰哩吧嗦说了一通还不是想讨些好处,敢清楚明白说出来我也许还会高看你几分。”冰雨冷冽的刃尖轻柔地划过那人的喉咙,黄少天饶有兴趣地观赏杀意下男人恐惧却故作镇定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又明亮又冰冷,“反正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斩了你想必刘皓也不会说什么,对吧?”

陈夜辉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在寂静而窒息的空气中,一直滑到眼睛里。

“好了,少天。”温雅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中响起,轻而易举化解了紧张的局面。自这次会面起一直一语不发的蓝雨首领,此时终于出声了。陈夜辉暗暗松了口气。冷汗使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了一片,无法看清蓝雨首领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敢伸手去擦拭。

在此之前,陈夜辉并没有见过传闻中的蓝雨老大。不如说,道上没几个人见过这位来历成谜,神秘莫测的年轻首领。也因此,在蓝雨二代首领登位之初,很多人以为他只是黄少天扶植的傀儡。然而不久后,秉性高傲、脾气也不算好的剑圣对首领的态度始终尊敬而信赖,而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手腕让半个地下世界震动,人们才确信,蓝雨迎来了一个比魏琛更危险也更难缠的领导者。

蓝雨首领的名字、面容都从未在人前出现过。有传言说这是出于安全考虑,蓝雨首领幼年曾受重创以至于无法握枪。陈夜辉不由得偷瞄了一眼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手。它们安静地交叠放置在膝盖上,在略暗的光线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陈夜辉一瞥而过,随即收回视线。

男人的小动作并没有逃过房间中另两个高位者的视线。黄少天眼神沉了沉,喻文州却如若未见。

足够的沉默压力后,主位上的人开了口。

“我们的诚意,自然也会让你们看到的。”喻文州慢条斯理地说,语气温和,“心急的人总是死得快,谨慎一些也没什么不好,你说是吗?”

陈夜辉忙不迭点头。

“那么,我就先透露一下我的‘诚意’吧。”喻文州坐在原处微笑,口吻好像在谈论天气,“诱发pain隐藏药效的药物,如何?”

黄少天把玩冰雨的手指僵住了。


“我知道蓝雨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嘉世于我而言,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叶修轻声说,“可是总是有些事实,不会因你我的心情而改变。”

暗巷没有灯火,泄露的些许天光下,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破板凳上,抽着烟沉默不语。

“我向你保证,三天后,‘叶秋’会死去。”

——轰轰烈烈地,在所有人面前。


魏琛推门进来时叶修正在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听见声响头也不回地说:“敲敲门好吗魏老大。”

魏琛嗤笑一声:“这地方能有个门你就感激涕零吧。”

叶修折腾了半天也没系好领结,叼着烟侧过头问:“老魏,你会系领结吗。”

魏琛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看着他,叶修转回去盯了会镜子,干脆把领结扯下来丢在一边。

魏琛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你这一身……”他缓缓地说,“还挺能蒙骗群众的。”

叶修丢来一个说着“那是当然”懒洋洋的眼神。

这是暗巷某个简陋的废弃毛坯建筑物,墙壁几处染着可疑的暗红色,钢筋挣脱水泥壳面危险地横着獠牙,叶修却一身标准制式的燕尾礼服站在其中,白衬衫领口露出修长的脖颈。他面对镜子活动了一下手指。熟稔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镜子里格格不入地站在废墟中的男人微笑了。

“走吧。”


喻文州到剧场时有点早。本市最大的剧场自然有蓝雨的专属包厢,虽然喻文州并不经常用到。大部分时间他更乐于作为一个普通观众买票排队入场。

上周五这里有场话剧。“新锐导演先锋风格”,海报上这样极力赞美。叶修被拉来看,男人的表情相当不情愿,在看到是情侣票时那表情变成了微妙。

“情侣票五折。”喻文州在他说出什么调侃的话前先一步堵上那张嘴。

叶修眨眨眼,闭上嘴。两个人在人海中像彼此区分无法相溶的两滴水那样沉默地入场。

话剧比它的名字更加无聊。叶修在开场十分钟内睡着了。他的身体一直对抗药效侵蚀亟需睡眠。喻文州坐在他身边,坐在人群中,坐在黑暗里。光影偶然照亮男人的轮廓。

那时候他想着什么呢。

是否与现在,在开场前空无一人的剧场中、坐在私密包厢里等待的时刻,想着一样的东西。

喻文州收回眺望舞台的目光。

脚步声停在包厢外。门打开了。


“蓝雨老大似乎对今天的演出很感兴趣?”

刘皓瞥了眼包厢下方的舞台。此处视野良好,红色幕布安静垂落。

年轻的蓝雨首领在充斥试探与交锋的谈话中有时会短暂地注视舞台。他思维敏锐而应对得体,不动声色掌控对话节奏。刘皓眼见被动不由略略焦躁。在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方向后,嘉世如今明面上的掌权人尝试从此处试探。

喻文州微笑:“相信很快,刘二当家也会很感兴趣的。”

刘皓附和地笑了笑,实则心中不以为然:“我这种俗人,怕是理解不了这种高雅乐趣。”

喻文州不徐不慢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未必。”

刘皓不再说话,盯着茶杯中袅渺的烟气,心中快速思索喻文州安排这次会面的缘由。叶秋潜入本市的消息传到嘉世本部还没多久,甚至没来得及让他以嘉世的名义向蓝雨施压,这位年轻的首领已经先一步提出了会面,以及交易。

时机掐得精准得令人畏怖。喻文州这一举动,反而掌握了主动权。

嘉世为不致使对事态失去控制,此次会面势在必行。至于会面的地点,则是在这所蓝雨下辖的剧院。刘皓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他的目光逡巡过每一处角落,试图搜索出暗藏的枪口——如果有。

就在此时,幕布缓缓拉开了。


Chapter 7


那里并没有任何人。

不知为何,刘皓暗暗松了口气。他不禁感到疑惑,当他注视着缓缓拉开的幕布时,几乎以为那里会跳出什么可怕的事物,不知不觉竟屏息了。

回过神来,刘皓不由有点自嘲。常年在那个人的阴影下,自己竟也有些风声鹤唳。无论如何,这一次已被打落深渊的人,是绝不会再有任何机会翻身了。

这样想着,嘴角不禁溢出几许快意。刘皓放下茶杯,故意让语气带上了从容的谈笑意味:“坐了这么会,也该谈谈正事了吧?我想喻先生请我来,总不至于单单是为了欣赏音乐吧?”

他说着,自以为很风趣地笑了一声。

然而喻文州露出诧异的神色,回答他:“当然只是欣赏音乐。”

刘皓哽住了。

整个包厢安静了两秒,然后刘皓握住枪柄,站了起来。

“喻先生,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

呼应着上司阴沉的怒意,站在刘皓身后的几个黑衣人无声地掏出了枪。局面一触即发,喻文州依然端着茶杯坐在原处,姿态优雅面容平静,杯中茶水不起丝毫涟漪。他甚至露出了微笑。

当他听见台上传来钢琴声。

突兀地跃动着、快到无法称之为乐曲却无比流畅——音符好像在五条线上撞车那样一股脑喷薄而出,塞满了整个空旷的大厅。在封锁大厅的寂静中,这乐声极其响亮,也极其诡异。

身后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忽然拿不住枪。刘皓忽然产生了比之前都更糟糕的预感。

他不由转过头去。

然后,刘皓的面容僵硬了。


不告而别后叶修再见到喻文州,第一个念头却是:喻文州果然很适合西装。看惯了戴着眼镜坐在阳台上看书的喻医生,眼前这个没有戴眼镜,眼神锐利的青年色调偏冷了。

也许从那个雨夜的初会起,他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这一刻,之前所有的试探和猜测都得到了确认。

医生和病人,或者房主和房客?在此时此地,一切虚假身份都撕去。

逃离嘉世的斗神,现任蓝雨首领,隔着剧院的许多个空座位,遥遥对上视线。

离别太短,重逢太快,上一次互相试探又互相慰藉,余温还在。来不及改换妆面,去入另一场戏。

琴曲陡然提高一个音,又重重跌落。余声回响,如同叹息。

喻文州俯观舞台,眼角藏着杀意,眼波却温柔,连声音都陡然温情脉脉。

“挺好听,二当家觉得呢?”


“大家好啊。”叶修一手撑着钢琴盖跳到台前,笑眯眯地对台下挥了挥手。

刘皓突然发现整座剧院除了这间包厢空无一人。喻文州给出的交易物品太诱人,刘皓急于达成这笔交易,来得太早,竟没有察觉什么时候清了场。

尽管舞台上只有叶修一个人,刘皓还是不由后退了一步。他设想过无数次与落魄斗神的再会,却从没想过是叶修掌握主动权。

多日不见,叶修的笑容还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令人咬牙切齿地洞明一切。一支野蜂飞舞被他弹得像连环车祸现场,刹车声此起彼伏。然而手速之快从所未见,的确是叶修。托这糟糕演奏的福刘皓总算从惊慌失措中镇定下来。他哼了一声,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故意放慢了动作坐回去。

“我不觉得。”刘皓坐定了冷笑着发表评论,“太难听了。”

他话音才落,就听到身旁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扭头去看,喻文州居然在鼓掌,还侧着头一脸欣赏。

刘皓顿时感觉这啪啪啪的掌声都打在了他脸上。略疼。

“看来你旁边的那位先生可不这样认为。”叶修说,“品味不同可做不成朋友啊。”

“难道你和这位先生是朋友?”刘皓立刻回击。

“这个问题我也不太清楚。”叶修说,“不如问问你旁边这位先生?”

刘皓不由得转过头去。喻文州还是雷打不动地坐着,一双眼紧紧盯着叶修。他的眼中流动着刘皓看不懂的光彩,那仿佛在说明这个人心情很愉快。然而他的回答是:“不是。”

叶修却没有看喻文州。男人独自站在舞台上微笑,似乎早就对这个答案了然于心。

“既然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了。”叶修与喻文州之间仿佛有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氛浮动,刘皓看不明白,却无意再多纠缠。当下之计,还是先解决叶秋为上。他随口说出这句话,而后抓住了桌子上的枪。“嘉世内部事务嘉世解决,喻先生没有意见吧?”

这个问句带着一点威胁。在蓝雨的地界上对蓝雨首领这样说话显然十分失礼,但喻文州涵养风度俱佳,面色不变,只作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在他身后,蓝雨的手下们站得笔直,从头至尾沉默着。

因为意外的没有受到反驳,也没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过分的安静令刘皓于紧张中分神向此处一瞥。果然,今日剑圣黄少天并未跟随在蓝雨首领身侧。

不在更好。剑圣的口齿和利刃,都是令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何况听说剑圣与叶秋私交不错——刘皓指挥手下们围殴叶秋,觉得蓝雨首领实在很善解人意,他刘某人今天运气也很不错。


今天的天气,适合死人诈尸、故人再见、暗巷互殴。魏琛中午吃饱喝足,精神抖擞地上门踢馆,没走几步就看见昔日爱徒站在暗巷中间,一手按剑。

没等魏琛想好久别重逢应该说什么,黄少天一手握住剑柄,冰雨缓慢出鞘。

“魏老大,打一场,敢不敢?”

所有沉默和犹豫都抛在脑后,魏琛大笑一声:“臭小子,谁怕谁?”

他为蓝雨而来,也愿意亲手验证自己曾经留下的蓝雨未来。


Chapter 8


药效带来的疼痛从未撤出这具躯体,在每一个动作的间隙不甘寂寞地冲击神经。尽管正在被痛楚的熔浆反复烧灼,叶修依然带着一脸懒洋洋的表情,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敌人中,看不出丝毫药效发作的迹象。

碍事的正式礼服早就丢在一边。实际上发现所有观众都被喻文州提前疏散后,叶修顿时发现折腾礼服的那两个小时完全是浪费时间。亏他还捡起荒废多年的钢琴技艺表现了一把。

喻文州今天第一次发现叶修穿正式礼服看起来还不错。因为他是第一次见。

明明什么都不穿的时候都见过了。喻文州盯着叶修没打领结露出的光洁脖子想,他们相识的过程一定反了。

不过就算按正常程序认识而后熟悉,这一天迟早也会到来。

喻文州,是蓝雨的喻文州。

作为某人曾经的临时医生,喻文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叶修此刻的身体状况。

他没有告诉叶修:新型中和剂对pain的压制,只有三天。

今天已经超出了期限。而叶修,也早该跨过了那条临界线。长期受压制的药效一旦反扑,那种剧烈程度的疼痛,绝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

但叶修还在战斗。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缓,那种带着力度精准地击中人体弱点的打斗方式,是暗世界最常用的。然而,被拥有斗神之名的这个男人使用出来,却像最锋利的刀割开脆薄的纸片那样,有种击溃一切的锋利美感。

嘉世斗神,战无不胜。这曾经是暗世界口耳相传的真理。现在看来,纵使斗神离开了嘉世,这个真理依旧牢固。

无论什么时候,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喻文州想,这个人的对手,总是避免不了被击溃的命运。

他也曾仰望这个真理许多年。

所以现在,喻文州要试一试。


嘉世对叶修的态度是围而不杀。叶修心知对方所顾忌的是什么,反倒放开了手脚痛殴杂兵。剧院很大,是展现斗神单挑技术的最佳舞台。因此尽管是一群人打一个,略占上风的却是叶修。

眼看着手下损伤了大半,刘皓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注视着场中的情形,右手向衣袋伸去。这时,身侧传来一丝微小的声响,在混战的背景中意外清晰。刘皓转头看去,原来是喻文州将茶杯放置桌面时杯底叩击的声音。

看见喻文州仿佛置身事外的悠然姿态,刘皓猛然警醒过来。叶修不能死,至少此时不能下手。活着的斗神比死去的更有用,尤其在威慑其他组织的时候。而刘皓更不会忘记,与喻文州交易的筹码,实则早已被叶修带离了嘉世。喻文州态度晦暗不明,难以揣测,他不能冒失去筹码的风险。

刘皓缓缓收回手,定了定神,对喻文州说:“喻先生,你觉得叶修还有多久会倒?”

随着时间流逝,叶修的动作渐渐迟缓,从一开始的无懈可击,到现在的偶尔出现破绽。但众人围杀中的斗神身影,离力竭倒下还有很长距离。喻文州望着场中出了会神,才慢条斯理回答道:“在那之前,够他把二当家的手下都打趴了。”

刘皓闻言脸色一黑。他略略踌躇后,出声道:“看现在的情形,喻先生不觉得我们的交易可以提前进行了吗?”

据说能诱发pain隐藏药效的药物,这时候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当然可以。”喻文州终于转过头,微微一笑,“只要二当家准备好应该交换的的东西,交易自然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

刘皓眼角一抽,终究无奈坦白:“其实,喻先生要的东西,正在叶秋身上。”

喻文州顿了顿,再出声时脸上已经没有表情:“欺瞒交易内容,二当家是嫌蓝雨的剑不够快吗?”

蓝雨首领指尖轻叩桌面,不同于之前的淡漠神情带来更大压力:“解释,或者只好请二当家试一试蓝雨的剑了。”

“……这并不算欺瞒。”刘皓一时被对方的气势所慑,勉强想出回答的言辞,“得到蓝雨允诺的药物,擒住叶秋是轻而易举的事,喻先生要求的——最后一枚pain的样品——自然也可以拿到。”

“如果拿不到呢?”

“那……”刘皓犹豫了一瞬,而后下了决心,“那绝不可能。如果拿不到,交易失败的后果,便由嘉世承担。”

“那我就信二当家一次。”

喻文州轻笑一声,敛去了周身的气势,抬眼间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刘皓暗暗松了一口气,便看见一个蓝雨的手下上前一步,打开了手中的保险箱。箱子中是一个稍小的金属盒,喻文州小心地用双手取出,眼看就要递给刘皓。

就在此时,突兀一声枪鸣,打断了这里的交易。还没来得及合上的保险箱上出现了一个弹孔,弥漫的火药气息引燃本已紧绷的气氛。叶修踢开最后一个拦路的家伙,一步步走上来。

“蓝雨的老大,这笔交易不做比较好。”


刘皓双目喷火,恨不能立刻送叶修去地狱:“嘉世的交易跟你无关,叶秋!”

“错错错,这跟我可大有关系。”叶修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说,“接下来该我交易才对啊。”

说着,他向沉默的蓝雨首领面前伸出了没有拿枪的左手,慢慢张开手掌,掌心中是一枚小小的药瓶。

非常普通的药瓶。除了药瓶中空无一物这一点外。

喻文州皱起眉头。叶修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加愉快了:“最后那枚pain,已经被我冲进下水道了。”他还分了两秒转头对刘皓说,“现在大概已经融化在下水沟里啦,你要不要去试试提炼一下?”

刘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叶秋会把这么重要的、可以与任何一个组织进行利益交换的物品这么轻易地销毁。他呆滞了一下,语气扭曲地怒吼:“叶秋!”

“在,什么事?”

视线滑过目眦欲裂的刘皓,和懒洋洋笑着的叶修,喻文州站起身来,掏出枪。

一枪打穿了刘皓的膝盖。

“交易物品已经不在了,毁约的刘二当家,只好请你担起这个后果了。”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样说,喻文州并没有看倒在一边哀嚎的刘皓,而是注视着叶修的面容,“而你,斗神叶秋,你又有什么筹码呢?”

叶修相当无辜地对他微笑:“我们不是之前就有交易吗?”

喻文州知道他是指喻医生与叶修的交易,而这句暧昧含糊的话无疑带给刘皓更大的绝望。刘皓狰狞了脸,抓着桌腿勉力直起身,忽然一把夺去暂时放在桌上的金属盒。

没等刘皓眼中燃起希望,叶修就伸出手,用枪口轻描淡写地拨开金属盒,任它滚落在地。金属小盒在地上滚了两下,盒盖摔在一边,盒子里的内容一览无余。

那是个空盒子。

“他本来就没打算跟你交易。”叶修怜悯地瞥了他一眼,“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什么药物也不存在吧。”

“哎呀,何必戳穿这个事实?没办法,就算是我也没能力在几天内制作出什么引发隐藏药效的药物啊。”喻文州语气带着遗憾,微笑着说。

叶修看了他一眼,感叹:“你的脸皮也很厚啊。”

“嗯?我好像听见你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安慰你,对方太蠢不懂药理学不是你的错。”

刘皓抖了半晌,在失血下彻底气昏过去。

剧院忽然安静下来。

喻文州微笑着,眼角渐渐染上杀意。叶修看着他,欣赏青年的眉眼被杀意淹没的过程。

“现在,可以将pain交给我了吗?”

“我说过了,你没听清楚吗?”叶修说,“已经被我冲进下水道啦。”

注视了一会叶修无懈可击的懒散表情,喻文州微笑着举起枪。

“既然没有可以用于暂时合作的交易品,我们只好继续敌对了。”

枪口抵上叶修的心脏。

“我说过,我有的不多,也许其中某一样你会有兴趣。如果有一天你确认了,我起誓我会将它交给你。”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叶修目光温和,“现在你对我的性命有兴趣,我把它交给你。”

喻文州沉下眸光。他握着枪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一声枪响。


Finale

嘉世斗神叶秋死亡的消息在地下世界传开后的第二周,喻文州收到一束花。

斗神身亡,震动了整个暗世界。各种暗流纷纷浮出水面,利益板块重新划分整合,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嘉世真正的幕后老板陶轩因此被迫现身台面上。而在当日同样葬身剧院大火的嘉世二当家刘皓,焦头烂额的陶轩无暇顾及,纵然知道当日剧院密谈疑点重重,面对敌友立场不明的蓝雨也只能压下。

因此喻文州这段日子倒是难得清闲。

含苞待放的艳色花朵,带着来自内陆浓烈香酽的气息。喻文州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了半天,伸出修长手指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瓣。

一枚药丸躺在又轻又薄的小小密封袋里,密封袋一角用细针钉在花心处。喻文州把小袋取出,花瓣轻轻抖动后又收拢成花苞的模样。他没有急着打量那枚药丸,而是先细心地把这束花用花瓶装好。

其实不用打量,他一眼便能确认那是pain无疑。作为这种药物真正的创造者,喻文州对它的外形和气味无比熟悉。室内的光线有些暗,药丸光滑的表面带着凉意。过了一会儿,喻文州站起身走到鱼缸前,伸出手。药丸没有带起任何涟漪,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下。那条鱼凑过来转了转,很快对药丸失去兴趣,甩了甩尾巴游向另一边。

鱼缸中,那些反复实验中提取出的分解液,将会慢慢吞食pain的药力,将这拥有恶魔之名的药物分解为无害的污水。至此,pain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存在了。

看着鱼缸中渐渐泛起晚霞般丝丝缕缕的红色,喻文州站在鱼缸前,沉默了很久。年少轻狂时怎么甘心沉寂在始终无法进步的枪法体术下,他对药物的狂热和天赋将蓝雨推上另一个方向。如今看来,那条路毋庸置疑是正确的,而这条路带来的后遗症,他也理所当然一力承担。

所以医生的喻文州,与逃亡的斗神相遇了。

多年的心病一朝彻底根除,喻文州并不觉得喜悦,只是淡淡的疲惫,和疲惫后的轻松。曾经制作出的恶魔,最终却给那个人带来了痛苦,而这一切衍生的机缘,喻文州不知道算不算命中注定。

鱼尾巴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在他的脚边绕圈。喻文州把那瓶花放在了阳台。作为一个病人兼房客的那些日子里,叶修总是抱着鱼尾巴呆在阳台上,透过落地窗长久地注视海面。台风过境的日子,天气总是不太好。叶修看见的,往往只有翻滚不息的暗沉海面。

台风季节已经过去,今天天气很好。喻文州在习惯的位置上坐下,翻开没看完的乏味小说。

门口的邮箱里放着主人还没取出的一份报纸,第二版有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著名钢琴家叶修改名叶秋,被询问原因时回答只是恢复了本名。

海浪温柔冲洗晴空。


两年后。

听说一个新兴组织在到处收割地盘,作风大胆颇为无赖,还没平静多久的暗世界被搅得沸沸腾腾。喻文州看着报告上兴欣这个土得让人无话可说的名字,模糊记得这应该是早就没落的一个小地方家族组织。他阻止了跃跃欲试要去一试冰雨的黄少天,然后一个人在蓝雨总部的大办公室发了会呆。

发呆结束后,蓝雨首领亲自去琴行订了一架钢琴。

过了几天,台风又登陆这个沿海城市。蓝雨老大的业余生活一向很符合文艺青年的人设,喻文州从图书馆回来时候,路上下了雨,路灯都笼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蓝雨首领在心底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点赞,撑开伞慢悠悠走在傍晚的马路上,中途还停下来看了会海面。

快到家门口时,喻文州听见钢琴声。他在门口顿了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一个人影赤着脚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鱼尾巴蹲在他的肩头。从门口到客厅的地毯上一路水迹,看来这家伙出门时没看天气预报。

又或许,兴欣的新任当家今天才到这个城市?

喻文州收好伞,慢慢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相信此时很从容。

钢琴的键音断断续续,弹琴的人显然不够熟练,在努力回忆每一个音节。喻文州走到他身后时,叶修终于放弃了。曲声戛然而止。

“小时候还挺有兴趣,坚持了一段时间,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叶秋是你弟弟的名字?”

“是啊,当初离家出走就抢了他的名字,现在总算能还给他了。”叶修的手指仍在不紧不慢敲着琴键,“看来你调查得很彻底嘛。”

喻文州伸出手握住叶修的手指,阻止他继续糟蹋好琴:“那你现在也用回本名了?顶着这个名字这张脸回来,你是胆子太大还是太懒呢?”

“就算都有吧。”叶修用一贯懒散的语调含糊地回答,然后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喻文州,“倒是你,这个姿势是想吻我呢还是……”

叶修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句子。钢琴前两个人影重叠到了一起。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温柔地描上窗,然后被雨水的痕迹打湿。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鱼尾巴早早跳开在一边,在他们的脚下转了一会,安静地卧下。

要等到它的晚饭,需要相当的耐心,鱼尾巴一直如此坚信着。


大雨持续了一整晚。台风卷着海浪翻滚不休。

鱼尾巴始终没能等到它的晚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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