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存坑处。
 

【周叶】两个和尚(二十)

二十

 

叶秋一时半会还杀不过来,叶修足可安然高卧。更兼天气与山名一样清凉,喜欢的游戏开了新副本,员工勤劳又能干,男朋友美貌还贴心,住持大人最近生活十分滋润。

这短短数日,山中似乎只有两人,在此地已安闲度日许多年岁一般。周泽楷在檐下坐着,不声不响远眺山林,这时候叶修会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没多久又枕着他的腿睡去。

周泽楷没养过猫,但他心底的欣慰大约与许多撸猫人士类似:当这样随心所欲又慵懒敏锐的生物,会无意识地寻找你的存在并主动靠近过来,说明对方已经将你放入了安全界线内,完全地信任你了。

这令妖怪先生从心底升起愉悦,冲淡了仍旧纠缠不去的食欲本能。他的手指轻柔抚过,怀中人懒洋洋地翻动身体,四肢舒展,像一条在猫肚皮上甩尾巴的鱼。

他们长时间没有一句交谈,但手指相扣,心脏贴近。

旧时隐居山林的寻常伴侣,大约如是。

 

叶修其实没见过封山祭典。

他确实参与了每一次——请帖总会及时送来,不曾有失。他也知道山中精怪,时逢盛宴,亦会击鼓而歌。

但他没有看见过。

曾有白帷深夜起帘,彼岸绮袖邀约明月一叙。年幼的叶修手搭在那方妖魅递来的罗袖上,身量还没有袖口高,走得跌跌拌拌,偏偏脊背挺直。他无法看清罗帷之后妖物的面容,异界的一切在眼中都笼着一层雾气,让人辨不分明。榕树枝条垂下重重锦缎,金线织出妖异花纹,拂过脸颊如同活物,毛骨悚然。魑魅窃笑在浩荡帘幔后徘徊响起,粘腻不绝。

夜访的绮袖引他入林中后便弃他而去。他站在四面袭来的恶意之中,身体僵硬,但没有哭。

他沉默对抗一夜。

天明后叶家叔公寻至深林中才发现他,年幼的孩子蜷在一株山蔷薇底下,沉沉睡着。有头顶落花的小小野兔倏尔奔走,新开的蔷薇怜爱地垂在他的发间。

叶修被叔公抱回去,一路上睡得踏踏实实半点没醒,从小就心大。

后来依旧赴约。妖来引,便跟着走;被丢下,就找个地方倒头睡觉。鬼魅喑语憧憧楼阁,它们徒劳挣扎,试图冲破屏障让他看见,叶修眼中仍是山水画卷,淡淡涂抹,雾远重山。

渐渐叶修也知道,它们其实并不能将他如何。它们怨恨他的无视,但叶修无从看见,便无法回答。

年年祭典,对叶修而言,只是换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十一二岁时他还尝试过带个睡袋过去野营,被察觉他意图的妖怪生气地抢走丢掉了。

叶修能理解,虽然对他来说只是一片不科学重影的空地,但对山中精怪们而言,载歌载舞时场中有个人类睡大觉已经很难忍,这个人类居然还要自带装备来睡得更好。它们还没法群殴他,精神攻击竟然也被心大地闪避了。想想就好气哦。

既然这么气就不要每年都执着地拉他来看一块空地嘛。叶修无辜地想。

好吧,露天睡觉也别有风味。就是夜里有点冷,让少年叶修有点苦恼以后会不会得关节炎。

直到十五岁以后,突然天降毛毯。那年的祭典夜晚,有一大块毛茸茸盖在叶修身上,保暖又舒适,伸手去摸还是温热的,触感柔软令人沉醉。不仅如此,它还会动。叶修看不见它的全貌,但他拒绝去深思一块会动的热乎乎的毛茸茸到底是什么东西。

总之,从那以后,叶修在每年的妖怪祭典上睡眠质量更好了。(所以为什么还没被参加祭典的妖怪打出去)

 

“……其实那是你吧?”叶修仰躺在周泽楷怀里,手指戳他肚子,“这块硬硬的腹肌,就是当年柔软的毛肚皮吗?”

周泽楷看天看地。

“居然那么早就把我藏在你肚皮底下了,居心不良啊小同志。”叶修说着大力抚摸了一把,对比了一下回忆里的手感,盯着男朋友腹部深沉道:“这块毛肚皮,我是摸过的。”

周泽楷:“……”

男朋友很想把他按在自己的腹肌上。

“这真的很不科学。”叶修在他怀里扑腾着想爬起来,一本正经地跟他探讨学术问题,“人形时硬硬的腹肌,怎么变成兔子就那么软绵绵。我需要再观察研究一下。快为科学贡献出你的肉体。”

周泽楷把他按回去,面对面锁在怀里。“我是妖怪,可以不科学。”

“那就为我贡献一下肉体。”
这个可以有。“晚上贡献。”

叶修坐在他腿上,手臂揽着他的脖颈,一脸认真盯着他看。他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眼角垂着没什么精神,却原来专注看人是这般模样。被他这样看一眼,十年都住春风里。

妖怪先生一边沉醉东风,一边心中却想,若是有一日他不再这样看我……我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叶修专注了没三秒就恢复原形,懒洋洋地伏在周泽楷身上。他不知道把鞋甩去哪了,两只脚光着,脚趾头轻轻踩着周泽楷的小腿。秋日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照得脚踝一圈微微发热。

周泽楷垂下眼,视线在苍白的足背上停了停,就听见叶修趴在他耳边笑:“十五岁的我是不是特别可爱?”

这跳跃的思维,莫测的出击路线。周泽楷的思绪一下子被带跑了,回去多年前那些夜晚。

年少的,眉眼稚嫩的孩子。在无数魑鬼中安安静静坐着,平淡地看眼前妖魅横行。

他的眼中,尚且不能映照出他所注视的世界。

周泽楷并不熟悉他年少时的样貌,在一段距离外怔住了一些时候,才轻轻地走过去。然后果然和身处的世界一样,被叶修无视了。

那时候叶修还无法看见他。

 

“我回忆了一下,觉得那时候自己还算可爱吧……”叶修轻轻踢了踢周泽楷的小腿,唇齿间发声时气息缠绵,“你就只想当条被子,没想过做点别的什么?”

周泽楷觉得耳朵像被尾巴尖扫过,毛茸茸的痒。叶修当然没有尾巴——他确认过。但这些话语似乎在说出口的一秒内光速成精,长出尾巴骚扰他的自制力。

到底谁是妖怪。

“其实我当时只是硬撑着,说不定你随便欺负一下就哭出来啦,错过这种机会岂不可惜。”叶修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还是懒懒的,“想想哭唧唧的小只的我,居然还有点萌。”

周泽楷想象了一下。是非常萌。

“没关系,”他安慰地说,“现在我也能弄哭你。”

叶修:“……”

真是要命哎……

在撩与反撩的战场上,谁先脸红谁就输。

住持大人默默滑到廊下去,用男朋友的腹肌给脸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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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推进剧情……不知不觉就刷起日常……隐晦地开了个车,嘿【x

困死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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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九)

十九

 

昨晚被折腾狠了,叶修却醒得比平时还早些。天光半明将明,衣服散落一地,他张开眼又闭上,迷迷糊糊把脑袋埋进枕头,一只手漫无目的向身侧爬行,像是要寻找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与他五指相扣。

叶修满意地发出一个模糊鼻音。他已经醒了,还是懒洋洋地摊在被子里,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另一人把玩他的手指。摩挲手背,抚摸手指内侧,揉按两指之间相连的软肉,又拿起来,轻轻咬一咬指尖。

叶修被他弄得忍不住要笑,又实在懒得动,只有肩膀颤抖了下。他全身懒洋洋的,酸痛也是舒服的酸痛,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梳理了一遍,留一点风情无限的余味。昨晚最后周泽楷把他抱去泡着温泉慢慢清理,那时候叶修已经快睡着了,只有一点自己像根水藻漂浮在水中被周泽楷摆弄的模糊印象。星子随着水波流过来,熨烫他的足底,又被他随意踢散了。

他都不知道山中有温泉呢。

脸上被光明正大亲了两次后,叶修终于睁开眼。醒来就看见男朋友腹肌的清晨,美味又健康。

美味的男朋友起身,要去做美味的早餐。

赖床的那个捉着他的手指不让走:“还早。”

周泽楷只穿着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头发有点乱。他好脾气地弯下腰:“早饭。”

叶修身上没力气,只用指尖软软地勾着周泽楷的手指。他嗓子有点哑,故意学周泽楷只蹦两个字:“不饿。”

周泽楷哄男朋友:“先放。”

“不放。”

声音也是懒懒的,尾音迤出来,就有点像撒娇。加上他拉着人不放的那点力道,跟猫爪爪勾人衣袖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他自己肯定毫无自觉就是了。

周泽楷忍不住微笑。他很珍惜这样的叶修,这样的相处时光,于是听话地坐回去,让恋人欣赏清晨阳光里年轻好看的肉体。

半小时后,拉好了裤链的员工试图起身。“早饭要吃。”

“喂我。”

好好好。周泽楷点头:“我去烧。”

叶修纠结了一下,食指坚定地勾住他的手指。“不烧。”

身为住持,仗着可爱,无理取闹。周泽楷跟他对勾勾:“要做饭。”

“外卖。”叶修机智地提议。

没想到周泽楷摇了摇头。“祭典……外卖停了。”他解释。

自从招了新员工,口十寺也很少点外卖了。叶修没多想,便要爬起来:“一起。”

周泽楷力度轻柔地把人按回去,把他两只闹腾的爪子拢一起捏捏。“继续睡。”

他顺了顺恋人睡乱的头发,又说:“多说点话……我想听。”

确定关系后叶修十分放得开,在周泽楷手底下慵懒地舒展身体,一边要求:“亲亲。”

“……”

“不亲亲,不说话。”

当然要亲亲,不给亲也要亲。

周泽楷从善如流。

 

叶修蹲在溪边,一只手探进水里,随意拨弄睡莲叶片。水流平缓,睡莲叶却犹如遭遇风浪,震颤不止。叶修没去看它,目光放空,若有所思。

外卖岂止停了,根本是毫无回应。怎么说也是照顾它家生意这么多年的老顾客,连每次换季新菜单都会捎带一份给他尝鲜,叶修不信停业会不通知他。

最初并不打算涉入那边的世界太多,即便知晓交易另一方必是非人之物,叶修也从未考虑深究,给钱收货,相安无事。但毕竟算是多年友邻,现下另一边似乎出了问题,不可能不担心。

好在周泽楷似乎恢复了一些食欲,进食量不再少得让人忧心。丰富食谱果然是有用的,住持欣慰地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登上食谱菜单首位。

过了会,周泽楷来找他,说寺院里座机响了。

叶修没有手机,会打这个电话找他的也就叶秋了。接起来却不是叶秋的声音,一个秘书在另一头自我介绍了下,然后说:“叶总裁有些事要我转告您。”

叶修:“叶总裁怎么不自己来说。”

秘书:“总裁说因为之前跟您吵架了现在不好意思来说。(背景里叶秋的声音:“谁让你说这个了,我不是让你告诉他我在开会吗!”)不好意思说错了,总裁在开会。”

叶修:“……叫他滚过来接电话。”

一阵砰哒啪咔,叶秋的声音在另一头不情不愿地响起:“喂。”

叶修:“喊哥。什么事?”

叶秋:“没什么!我记得那破山快要封了,这两天送一批物资过去。你有什么需要的赶紧说。”

叶修本想说不用,顿了顿,说:“带一套游戏设备过来,什么款式的都要。”

叶秋奇怪:“你不是都有了?总不会全坏了吧。”

“没坏啊。”叶修想摸个烟来抽,摸了摸裤袋果然又被某人提前收缴了,轻咳了一声,“是给小周的。可以一起打游戏嘛。”

“哦你那个员工。怎么,封山时期他不会被踢出去吗?”

“应该不会。”

叶秋好气:“这破山,凭什么就会踢我啊!”

叶修:“因为你老骂它吧。”

叶秋:“你闭嘴!”

因为他本就属于这座山。重要的是,他已经属于我。叶修抬起头见周泽楷正在门外看过来,对他微微一笑。

叶秋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最后才有点真情流露:“太好了……哥哥,有人能在那段时间里陪着你,太好了……”

叶修温柔地说:“嗯。我也觉得,太好了。”

叶秋也温情了起来:“这几天我在国外有点忙,怕赶不及亲自去送物资。不过如果哥哥你愿意回答我上次问你的问题,我就压缩行程赶回来,在封山前还能见你一面。”

叶修:“哦,那就不用了吧,工作为重。”

叶秋:“……”

噼里啪啦。背景秘书声音:“总裁,您现在摔坏的每一样东西,我们都要陪给酒店的。”

叶修:“……你冷静点。”

叶秋一把抓起电话咆哮他:“混蛋哥哥,我不去了!你就忍受几个月思念之苦吧!”

说的好像你就不思念一样。叶修把电话拿远点:“那算了,我本来还想跟你介绍一个人。”

“你那地方能有什么人介绍给我认识?!”

叶修左顾右盼了一下。周泽楷怎么还站在门外。

虽然已经确定关系,怎么说出口还有点害羞。

“我的男朋友。”

说完这句,他迅速挂了电话。没几秒,电话铃疯狂响动起来,叶修干脆把电话线也给拔了。

 

叶修推门出来,周泽楷在檐下等他,眼望着远山。

叶修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通话内容,按理说妖怪的耳力都很灵敏,但从周泽楷脸上看不出什么。走到周泽楷身边站定,叶修才瞧见他耳朵有点红。

听见了啊。

刚开始构建恋爱关系的两个大好青年肩并肩,装模作样欣赏山景。

“我定了一套游戏设备。”

“嗯。”

“上次看你打游戏也挺厉害呀,就比我差一点了。等东西到了,咱俩组队,每个地图都虐一遍。”

“好。”

“你还是喜欢玩远程对吧?那我就玩近战,大杀四方,配合无间。”

“听你的。”

装。继续装。

叶修冷不丁问:“快要见我家人了,紧不紧张?”

周泽楷僵硬了一下。

不错嘛,耳朵没弹出来,还是很镇定的么。叶修用赞许的眼神看他,然后伸出手,确认了一下另一个部位。

“尾巴出来了啊。扣分。”

周泽楷委屈地看他:“你喜欢的……”

叶修板起脸:“我喜欢就私下给我看嘛,想怎么看怎么看。见面时给我藏藏好。”

“哦……”

谈了对象,容易心生柔情。叶修又有点不忍心:“不要紧张。叶秋不打人。”大概吧。

周泽楷不说话。

“还有我在呢。”

“嗯……”周泽楷抬起头,脸上薄红,“前辈……你再摸下去……”

“怎样?”

“……午饭就要迟一点了。”

周泽楷轻声说,把住持大人按在柱子上,低头吻住那双微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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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草丛里还没修好的鸱吻: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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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八)

十八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走下去,一直明亮下去。”

“听听我的愿望吧,妖怪先生。”

 

在时间洪流中,也聆听过类似话语。

——听听我的愿望吧,山神大人。

 

“……我也有愿望。”周泽楷听见自己说。

我愿你天生自由,愿你岁岁长久。愿山河皆属你,时间亦俯首。愿你无所不往,无可畏惧。愿你照我一世,光焰不熄。

但如何能没有私心。

既想放你走脱囚笼,又渴望与你缘结深绊,永无断绝。愿你明光如日月,又妄想禁锢天空,独占昼夜。最高尚的爱恋与最暗昧的欲望交织蔓生,人类的情感警示克制而神怪的本能催促吞噬。

他曾经纯粹如原石,纹路天然,灵识懵懂。沉默俯视人间,百年如一瞬。尘世于他毫无挂碍,便无所羁绊,无从束缚。

直到遇见叶修。

人间的春秋向他侵袭而来,他再也做不到心守寂定,不动不灭。他遗落所爱在红尘,便毫不犹豫置身尘世。

从此极喧嚣处亦极寂寥,颠倒情思。

这些都无法向叶修述说。

最后他只是说,“愿你一切都好。”

太过简单。但叶修听懂了。

“我会尽力而为。”人类回答。

 

真情剖白告一段落。两位都是偏向于感情内敛的人,忽然之间,便各有些害羞。

庭院里一时无话。

叶修裹着被子慢吞吞爬回去。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他问。

没有声音回答。片刻后,月光被挡住了——巨大的兔子背对着窗口团起四肢,投影落入房间里,只有雪白的尾巴球正对着窗户。伸手可得。

把尾巴球拱手送上,看来是可以和好了。

叶修差点笑出声来。他挪到窗口,趴在那探头一看。大兔子虽然沉静端坐,背影颇有渊停岳峙之风,但一双长耳轻微翕动,偶有风过,尾巴球上的毛便惊得竖起,暴露内心仍然有几分紧张。

叶修当然不会因为周泽楷小紧张就放过他。送到手边,岂能不摸。

被子滑落在地板上。叶修也不去管它,探出半个身子,欣然受邀。

修长的手指先是试探地,虚虚拢了拢毛球。雪白的细毛从手指缝间钻出来,绒绒地挠着掌心。人类的手指又捏了捏,柔软触感令人沉醉。毛球抖了一抖,软毛直立,坚强地没有逃走。那双手转移阵地,轻轻托着毛球掂了掂。颇有分量,目测足够做个围脖。

毛球轻轻颤动,随时准备逃逸。

叶修想了想,顺了顺尾巴毛,然后逆着毛摸到了尾巴根部,还想往下捋。

大兔子呲溜一下窜出去,顺带撞飞了檐角和庭院里的假山。他耳朵上卡着一只鸱吻,还在闷头向前冲,眼看就能给口十寺做个拆迁。

叶修喝了一声:“站住!”

兔子冲势稍减,勉强在他自个的房间前停住了,饱受折磨的拉门呻吟一声。虽然停下了,大兔子仍然背对着叶修,后肢焦躁地刨着地面。

叶修:“回来。”

兔子周差点光靠后脚就在院子里开垦出萝卜地二号。叶修等了一会,大兔子到底还是蔫哒哒地回转了,只不过距离他略远,仍然保持警惕。

叶修错觉自己是哪个村欺凌少女的恶霸地主。

叶地主继续:“变回来。”

大兔子一动不动,盯着他。如果眼神有实体,叶修已经被“你想干什么”这几个字砸中了。

叶修无奈:“看这武力值差,就算想做点什么,也不是我先动手吧。”忽然一笑,问:“怎么,你就什么都不想做?”

他笑起来风清月朗,从容不迫,偏偏说的是这般叫人忍不住多想的话,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一下,又撩一下。

兔子耳朵立起来了。

片刻后窗前站了一个俊美青年,低头看叶修。背对月光,神色难辨,气势危险。

他低声问:“做什么。”声音暗沉,眼瞳却亮。

叶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他轻轻弯了弯眼:“我摸了你的尾巴……你想不想摸回来?”

“我也有尾巴的。”


禅房一夜.a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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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个车……大概不发图也不会屏蔽的,毕竟是植物车(x)防止万一还是弄个链接了。

* 每次开完车都好丧,我是真没有任何车技可言……丧丧地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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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七)

十七

 

银杏叶飘落而下。

微小的金色光点,在未曾落地之时已然逝去。

周泽楷握住叶修的肩膀。

“叶修,不要看。”

他来不及阻止,叶修已经抬起眼。

目光所及,黑暗褪去,明月忽开。层层叠叠的银杏叶聚拢于天空之上,金色流转的巨大梦境。它们没有一丝瑕疵,叶片新鲜永无枯萎,像是由同一个模具铸造、锻打出的金属零件,百万千万,组合成这一盛大造物。

不存在树干或枝条。它们毫无凭依,便理所当然占据天空。

但梦境在崩毁。银杏叶不断坠落,无数凋零的金色光点,如同流星骤降。

叶修仰起头,注视着眼前奇异的景象。他的脖颈暴露在月光之下,比平日里更加苍白脆弱。

妖怪悄然移走视线。

“小周,”叶修喃喃地说,“它们在向我求救。”

那日在寺门前台阶上,毫无根据出现的银杏叶。

周泽楷漠然望着坠落的金色光点。

“你无须理会。”他说,“万物生灭,世间通则。”

“如果它们凋零殆尽,这座山也会死去。”叶修的双眼映照着无数坠毁的光芒,“即使如此,也不用理会吗?”

“那它命该如此。”周泽楷回答,“山神可以死,山却不能死?”

叶修转回视线,看向他。妖怪的眼瞳中,月光寂冷。叶修忽然想,他一定失去过,见过生灵消逝,尝试过无能为力。

他曾经是什么模样呢,在相遇之前经历过多少春秋。他是如何变成现在模样,会为凡间草木生长微笑,面对神灵凋亡却有透彻清冷目光。

妖怪的目光看向他,始终带有暖意。

叶修抬起手,替他拨去落入发间的金色碎片。

“如果这座山死去……”叶修低声说,“你会怎么样?也会消失吗?”

周泽楷闭上眼。他的发丝柔软,摩挲着人类的掌心,触感如清凉山的黑夜。他没有回答。

“一直忍着不吃掉我,也很辛苦吧。”叶修的声音很温柔,“被饥饿和本能折磨着……如果哪一天,忍受不了那份痛苦,就吃掉我吧。我允许你吃掉我。”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山体震动,银杏飘飞。恶意、嫉恨、垂涎、悲伤,山之生灵的呓语汇成风暴旋涡。

而在叶修与周泽楷之间,新的缘结缔就了。以人类之口,降下了神灵的宽恕。从今而后,如若有一日周泽楷将叶修血肉皮骨甚至灵魂吞噬一空,天地法则将一遍遍追溯这一刻叶修亲口说出的允许,他将不会受到法则的任何惩罚。

这究竟是过分的宠爱,还是过度的轻信。虚空中无数叹息。

银杏叶如金色蝴蝶,在狂岚中震颤双翅,支离破碎。

周泽楷双眼沉如深渊,酝酿摧城风雨。他在狂风和碎片中捉住叶修的双手,对着光洁裸露的脖颈低下头。

寒气与獠牙一起抵在那片脆弱柔软的肌肤上。叶修没有躲避。他被迫抬起头露出脆弱咽喉,却眼神平静。

獠牙一寸寸上移,始终未曾刺破肤表,如刀刃卷过花瓣,未伤颜色。那獠牙最终抵达柔软双唇,狠狠咬下。

叶修感觉自己含着刀刃,但这刀刃上应当抹了蜜水和月光,又冷又甜。他被攻城略地,百般承受,迟了一会才恍然发觉,那甜味是唇齿间染上血气。

他吻着一片锋刃,或吻着一片月光。辗转品尝,不畏痛楚,居然微醺。在将近沉醉处,另一双唇骤然抽身退去。

周泽楷粗暴地结束了这个吻,双眼依旧黯沉。他放开手,没看叶修,转身走了。

叶修没站稳,在余震中踉跄了一下。他也不在意,冲着金色碎片渐渐掩盖的身影喊:“这次只准离家出走半小时!”

那背影停也没停。

叶修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说好的摸尾巴还算数吗?”

周泽楷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周泽楷很生气。叶修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生气。

但这次他没有离家出走,十分钟都没有。大妖冷着脸坐在叶修门口,不变成大兔子,也不给当抱枕了。

叶修裹着薄被团在地板上,略惆怅。地板上已经铺了一层织物,柔软温暖,分辨不出质地。不知道周泽楷从哪个精怪洞府里打劫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铺好的。

虽然正处于(单方面)冷战,在这些细节上,周泽楷从不吝啬半点贴心。正如同他此刻拒绝跟叶修说话,却守在住持房间门口一样。

叶修其实已经表达了和好的意愿,他提前一小时睡觉的,没打游戏熬夜也没让人催,非常乖。但估计周泽楷没看出来。

嘴唇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仍然有点疼。其实叶修可以放着它流血,然后去见周泽楷,如果山路再难走一点,身上有点狼狈,可能效果更好。

但不应该那样做。周泽楷当然会心疼,说不定还会为当时独自离去而自责——叶修回来时看见大妖的身影在寺门前一晃而过,显然是一直在等他,并非毫不在意。然而,叶修心想,他心疼我,我何尝不怜惜他呢……

人与妖怪的缘分,如果不能够互相理解,或许会中道而绝。但他们之间,似乎总能触摸到对方的伤口。伸出手去,指尖就能抵心脏。

叶修伸出手,摸了摸唇角。一点月光落在那里,无端熨得嫣色发烫。

那就不妨再乖一点,再靠近一点。叶修心想,就算周泽楷走过的岁月或许比自己长得多,那也没什么,他还是可以宠他嘛。

他从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小周。”

妖怪背对着他,坐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你应当看得出来,我不是试探你,也没有开不适当的玩笑。”叶修说,“我今天的话是真心的。”

周泽楷没出声。但那个背影好像更气了。如果他的耳朵弹出来,此刻肯定绷得笔直。简直怒气腾腾。

叶修咳了一声,放缓了语调。他并不习惯将感情吐露,这是长年幽居山中的缘故,也有本身性格的原因。但此刻,语句仿佛自然地编织起来,浮现在脑海中。

“这不是自我奉献,也不是什么自以为是的牺牲。我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怀,也没有余力拯救世界。”叶修慢慢地说,“我只是一个凡人,作为人类长大,拥有的只是普通的人类的情感。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

“小周,我只是无法看见你痛苦,却无动于衷。”他望着那个背影,声音很轻,仿佛为了不惊动夜色,“我只是……”

“无法看着你消失。”

星子落了下来,在庭院中跌成一地银屑。

“即使这座山死去,我也希望你能走下去。”叶修趴在窗台上,像讲一个睡前故事那样,声音温和,“我遇见一颗星辰,他照亮过我;即使月亮陨落,我也希望他会继续明亮下去。人类的感情,本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在我小时候,被带进这座山,对于未来也曾经感到惶惑。后来我变得无所畏惧,那也是因为无可失去。但现在,如果我最终为了这座山的存续而交换出自己,那已经不是毫无意义。因为在这座山林中,我已经拥有你。”

叶修在微笑。他温柔地看进周泽楷的眼睛。

“能够明白吗,小周?当我说我允许,我的意思是,你拥有我,而我也拥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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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六)

十六

 

周泽楷看起来像是突然被一大包山栗砸中的松鼠,坐在成堆的果实中爪子抱着脑袋,头晕目眩。他睁大眼睛瞧着叶修,因为猝不及防得到了想要的礼物而忘记了将心情同步到表情,一脸茫然。

他大概没意识到两只耳朵弹出来了,兴奋得微微颤动。

然后叶修补完了那句话。

“……因为祭典就在七夕呀。”

啊,耳朵耷拉下来了。

现在周泽楷的表情像是有人突然又从松鼠爪子里把果实抢走了。这让直面他的叶修感到了一点欺负妖怪的罪恶感。

“我很高兴。”叶修按住他的肩膀,望着那双属于山林的眼睛,重复了一遍,“你能和我一起过中秋——还有七夕,我很高兴,小周。”

松鼠又拿回了一半的野山栗。

松鼠有点失落,但还是温和地回应:“嗯。”

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可爱。叶修盯着他好一会,很有冲动把整座山林的栗子全都塞给他,整个秋天结出的所有果实都送给他。

但是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的野山栗啊。叶修在心里叹气。

他们没再对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沉默着走完剩下的台阶。反正山野无人,周泽楷也没把耳朵按回去,就这么顶着长耳回寺院。叶修走在他边上,好几次蠢蠢欲动想确认他是不是尾巴球也冒出来了,可惜直到在各自房间门口分别,依然有心没胆。

 

挂念着尾巴球的住持大人当晚没等到例常夜袭的大兔子。

妖怪先生还是有小脾气的。叶修打游戏打到半夜还是没等到,只好自己睡了。这么多天后第一次尝试孤枕的滋味,居然有点难眠。

第二个晚上也没有来。

住持大人在深夜巡视月光下的领地,试图捕捉到一只游荡的妖怪。他爬上屋顶,穿过后院,还在萝卜地边蹲守了一会。枝桠截留的月光和草叶上的露水都没有记录周泽楷的行踪,只有檐角的鸱吻告诉他,那位大人向森林去了。

叶修很少在夜晚靠近森林。

他决定只在森林边缘看一看,无视了萤火的挽留,穿过它们走进森林。在森林之中行走,叶修才发现,不是夜色笼罩了清凉山的森林,而是这里的森林将黑暗捕捉了,并将之收拢其中。

萤火也被阻隔在夜晚的森林之外,它们微小的萤光无法透入黑暗之中。叶修靠着倾听踩过落叶时发出的声音确认自己还在走动,一路扶着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粗糙树干,随意选了个方向前进。他没走多久,忽然眼前出现一片光。

确切的说,那并不是真正浮现在黑暗中的光芒。叶修进入到一片光域之中。他不知为何能够确信,这是肉眼无法捕捉,但唯有他能“看”到的光域。这是周泽楷所投射出的光——妖怪在彻底的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源。

平日里虽然偶有所觉,但即使在夜晚,那难以察觉的光芒也会溶入窗外透入的月光中。但在纯粹的黑暗里,这圈唯有叶修能看见的光芒,完全昭示了妖怪的位置。

叶修手扶着不知是什么树的巨大枝干,没有再向前走。

声音……一些声音,正在与周泽楷交谈。

“时间……”

“醒来……”

“山神……职责……”

“因果……”

“轮回……”

无数低语如同山谷回响一般。周泽楷打断了这些声音。

“我知道。”他说,“但这是我的事。”

叶修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光域如极光围绕他的身侧。

“插手干涉,”妖怪的声音有别于那些晴昼与星夜、流水与花之侧,淡漠而平静,“便是与我为敌。”

叶修心中陡然一跳。这瞬间的心悸来得莫名,他很快回过神。

……看来交谈不太愉快啊。

周泽楷忽然偏过头,半回过身来。那沉静的双眸看向叶修的方向,落在古木之侧,微微睁大。

在他身后,无数个回音于此刻汇成唯一的声音,是一也是万。那个声音留下最后的一句警示:

祭典将至,须作决断。

而后那些存在退去了。黑暗重新变得纯粹。

周泽楷没有理会那句话。明明叶修藏身于高大的古木之后,他却像得到了某种指引,向正确的方向走来。叶修干脆从树后走出,对上青年的视线。
没等周泽楷先发问或指出他进入森林的安全隐患,叶修先一步提问:“我身边也有光?”

周泽楷再一次看向叶修身侧,那明明只被黑暗填满的地方,点了点头。他没有对“也”这个字提出疑问。

叶修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周泽楷立刻打算对于他罔顾自身安全跑进深夜森林的行为提出疑问,叶修又抢先他一步开口。

“这么晚还不回房间睡觉,我担心你的安全,特地跑到这里来找你。”叶修理直气壮地说,“下次要注意了啊。”

周泽楷:“……”

周泽楷面无表情:“哦。”

“行了,咱们回去吧。”叶修心满意足地拉着员工往回走,踏出一步就被拉了回去。

“走错了。”周泽楷还是那副表情,说。

 

于是住持大人乖乖被员工拉着走。他来时明明只走了几分钟,回去的路走了十几分钟还没到。走到半路,往常最沉默的那个反倒先沉不住气:“不问吗?”

住持心不在焉哼了声表示疑问。

“那些声音。”

叶修原本颇觉有趣地看着那圈跟着人走的极光,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他。

“我想我原本应该听不见那些声音。”他没有回答,反而离题半里,“现在却听见了。我原本应该也看不见这些光,现在也看到了。”

周泽楷没发表意见。

“我在踏入你的世界,小周。”叶修的脸上并没有怨怪忧虑的神色,仅仅是平常地陈述事实,“而你也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连带着周泽楷也停下来,转过头面向他。

“即使我踏不出这座山半步,即使我还不知道某些或许应该知晓的事,我依然可以做出自己想做的选择。”叶修平静却郑重地告诉他,“如果我没有问,那这就是我的选择。”

他忽的弯出一个带了点锐意的微笑,直接拽上了妖怪的衣领。

“不要小看我啊,小周。”

周泽楷被拽低下头,眼中被极光满满占据。他好像吓了一下——这也挺难得的——然后轻轻地笑了。

“嗯。”他温柔地回答,“我会记住。”

“很好。”叶修放过他的衣领,得寸进尺提出要求,“作为原谅你深夜游荡的补偿,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吧。”

俊美的妖怪先生呆呆地看着他,猛然向后仰了仰脑袋。在不够亮的光线下,依然可以看出他脸红了,看起来真的受到了惊吓。

此时此景,极光环护,咫尺相对,(单方面)面红耳赤,浪漫指数超高。

某霸凌住持丝毫没有动容,一锤定音。
“就这么说定了,回去就摸,不许赖账。”

某敏感部位被提出亲密接触的要求——妖怪先生脑袋里,炸开烟花。

 

 

 

tbc.

今天!太开心了!你们明白的!

老叶好棒!大家都好棒!

祝贺燃王叶修!

一路走来大家也辛苦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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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中心】归来

* 这篇是去年参叶修中心合志《启明》的文,《启明》做的非常棒,有幸参与其中太开心了。最近看到参本的太太们许多都放出了,我也跟风放一下文><另外为叶修燃王决战应援!无论普通票还是真爱票(当然真爱票更好!)都请投给老叶一票吧!感谢!


两个身影奔跑在无尽平原上,身后跟着滚滚烟尘,犹如大草原上野兽迁徙。野兽群里隐约透出银亮亮的剑光,金灿灿的炫纹,灰蒙蒙的阵法,和许多个“霸气雄图”的红色高亮工会名。

东窗听雨逃亡间隙回头瞄了一眼,紧随身后的千军万马腾腾杀气扑面袭来,扫得他腿脚一软,差点踩中陷阱。就在这时,跑在他前面的那一个仿佛背后长了眼,头也不回地给了他一个击飞效果的低阶技能,让他及时地远离了陷阱边缘,却差一点掉进气势汹汹追杀他们的红名堆里。

要不是游戏里的身体数据还不能跟现实同步,东窗听雨觉得自己不被红名打死,也一定会被吓出的冷汗淹死。幸好他运气不错,被击飞落地的地点正好是追杀一众的薄弱区域,红名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东窗听雨一瞬间爆发出打荣耀以来从未有过的反应速度,受身而起后迅速地接上一个疾跑,险之又险地脱离了后方赶到的鬼剑施放的冰阵范围。

等他终于甩开红名,追上跑在前头的那家伙时,已经气喘吁吁,体力值濒临见底。人比人气死人,他这边无限惊险,另一个家伙倒是悠哉游哉,还有闲情逸致在途中揪了根草衔在嘴里。

“……我说兄弟。”东窗听雨停下来,抹了把脸,“你刚刚是救我啊还是想害死我啊?”

叼着根草的散人正蹲在一个树桩前饶有兴致地拨弄着什么,闻言看过来。

“哦,是你啊。不错嘛,还活着。”

东窗听雨闻言差点喷出一口血:“合着你坑我呢是吧?”

“没啊。你这不是逃出来了嘛。”

“我可是差点就被他们打死了!之前已经死过两次,再死一次我就要被强制下线了!”

“所以我才把你往人少的方向扔啊。”

……好像有点道理。难道这家伙是看准了方向才击飞他的?可是那种紧张的时候,人还会有余裕去观察这种细节吗?还是说,这人只是在说大话?

东窗听雨犹豫了下,就听见这家伙又说:“看你的操作我觉得能逃掉,就算逃不掉也没什么嘛,六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

新区由于其特殊性,限定玩家一旦短期内角色死亡超过三次,就要强制下线,以此来避免恶意PK。不知道官方是不是也想借此限制在线人数,减轻服务器负担,强制下线后六个小时内都不能重新进游戏。所以就算复活点遍地都有,新区的玩家们也尽量小心翼翼避免死太快。

东窗听雨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信你才有鬼!”

 

“霸图的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哦,大概是抢了他们的BOSS。”

ID叫一岁枯荣的散人还在拨弄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桩,头也不回地说。

东窗听雨顿时肃然起敬。新区才开多久,这人已经招惹上几大工会之一,往后的日子想必要与悬赏令风雨相伴了。除非他弃号重来——但这次的新区限定登入名额,估计也很难弄到新的账号吧。

看他单枪匹马,被追杀也没人救援,看来又是一个独行客,说不定连野图BOSS被大公会垄断这种默认的常识都不知道。东窗不禁为他的无知而无畏产生了些许恻隐之心:“人为什么要作死啊英雄。你一个人也抢不到BOSS,现在惹上大公会,底下有你麻烦的了。”

“谁说我没抢到BOSS了。”

东窗听雨一愣:“什么?”

一岁枯荣终于从树桩上抬起头来——也不知道那破木头有什么好看的折腾半天,指了指背后的行囊:“收成可都在里面呢。”

东窗无语:“兄弟,这么大牛皮也不怕吹破。”

 “不然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一岁枯荣说。

“一个人跟几百人抢BOSS,你当你是君莫笑啊。”东窗听雨吐槽,然后悚然一惊,“你说‘我们’?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路过碰都没碰BOSS啊!”

一岁枯荣也无语:“你都被追杀了一路,现在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误伤吗?”东窗紧张地说,“我只是个路过的良民!”

“良民,抬起头看看你血条底下。”一岁枯荣说。

东窗听雨下意识抬起头,真的看了眼自己头顶上那一红一蓝两条状态条。

血蓝都是满的,安心。

不对,重点不在那里。血条底下那几个标志——组队经验加成BUFF?队长徽章?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在队伍里?

最左边那个——流动蓝光的鸢尾型徽章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

东窗听雨狐疑地伸出手,虚虚地在那鸢尾上触碰了一下,登时弹出一个状态说明界面。

【舍生求仁,堪为队首。

作为队长,成功地为队员抵挡了一次攻击,队长与队员共同承担此次攻击伤害且不死,即可得此状态。

持有此状态者十二小时内无法再次触发此被动技能。】

东窗听雨:“……”

东窗听雨:“……”

东窗听雨缓慢地转向一岁枯荣,表情一片空白:“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在格利尔草原做任务时路过的人……”

“是路过时顺手帮你过了任务的好心人。”一岁枯荣帮忙补充。

“那时候组的队伍还没解散?我还以为任务完成后自动解散呢!……你怎么不退队?”

“我也是队长舍生求仁的时候才发现的。”一岁枯荣说,“队长真是品德高尚啊。”

东窗听雨欲哭无泪。不是他主动想品德高尚的啊!

“为什么会有这种坑爹的被动技能啊!”

“一看你就是接任务不看任务说明的那种人。”一岁枯荣干脆在树桩上坐下了,背在身后的包裹看起来颇有分量,“这是那个任务附赠的一个道具的作用,接任务时就在你背包里了——那本来就是个组队才能完成的任务。”

东窗听雨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被BOSS打死七八次都没过,你一组我就过了。”

一岁枯荣失笑:“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一个人上去打BOSS,精神可嘉啊。”

这家伙刚刚还说自己一个人抢了大公会的BOSS呢,有什么立场吐槽他啊。东窗听雨腹诽,想起现状不由悲从中来:“那我刚才不会那么巧,恰好在你抢BOSS的关键时刻,帮你挡了一次伤害吧?”

一岁枯荣对他竖起拇指:“恭喜你答对了。”

“然后那些大公会的人,不会恰好发现是我帮了你吧?!”

“那个金光闪耀的技能效果,想不发现也很难吧。”

东窗听雨简直要潸然泪下了:“我只是想路过去拿个任务物品的无辜路人……”

一岁枯荣总结:“总之,现在大公会眼里我俩同流合污,狼狈为奸,都是黑名单上的反动分子,日后重点的打击目标。恭喜啊,英雄。”

谁跟你“我俩”啊!英雄泣涕零如雨:“这可怎么办,我还要打游戏呢,被追杀还要怎么做任务啊……我的……”

一岁枯荣见他唰得就哭了起来,也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不至于吧,这么热爱荣耀?我都要被感动了……”

“我的年终奖金啊!”神枪手惨叫了一声,“没有奖金我就没脸见女朋友,见不到女朋友我就没法求婚,不求婚如果女朋友跑了怎么办,但是求了婚没奖金也去不成马尔代夫度蜜月女朋友还是要跟我分手……”

“停停停停。”一岁枯荣一脸黑线地打断了他,“再嚎又把红名招来了。”

其实东窗听雨本来也没想哭的。但是这全息系统把情绪感知做的有点溢出,他就激动了那么一下,系统直接给他切换成了哭泣的表情动作。东窗顿时感到一阵大写的尴尬。眼泪一时还收不住,他只好继续嚎,顺便把眼泪擦擦。

耳边终于清净了。一岁枯荣坐回树桩上,叹了口气:“说吧,怎么又跟年终奖金,还有女朋友扯上关系了。”

这人怎么这样,一副等着听戏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东窗听雨也没心情跟他计较。神枪手一抹脸,恨恨地说:“都是君莫笑的错!”

一岁枯荣叼着的草掉在了地上。

“啊?”

 

东窗听雨说,自己是一名在《荣耀周刊》任职的编辑。

“哦你们这个杂志我看过,做的不错啊。”

“那你肯定没看过上一期。就在新区开服前一天,我收到了一份稿件……”

逃亡的间隙,在地图边缘的森林中,被追杀的一人向另一人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君莫笑从神之领域消失已经有三年了。

这个第一次踏上荣耀联盟的战场就登临冠军王座的账号,虽然在职业比赛的舞台上亮相仅仅一个赛季,但在荣耀迷们的心中毫无疑问已然封神。但与所有神级角色不同,在第十赛季终点谢幕后,君莫笑再也没有出现在职业联赛中。

大部分神级角色往往会更换一代又一代的操作者,根据不同时期操作者及所属战队的需要,不断地更新装备属性和战术定位,有时甚至会为了商业需求而更换性别,联盟早有前例。如无意外,他们将一直活跃在战场上,无论历经多少战队,辗转多少选手的手中。在荣耀迷的心中,他们永远不会老去,也永远不会退役。

也许唯一的例外,就是神级散人角色,君莫笑。

从他的第一任,也是唯一一任操作者退役的那个夏天开始,全联盟独一无二的散人沉睡至今,再也没有上线。像是跟随他的主人的脚步一般,远离了这个战场。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令所有荣耀迷遗憾的事情。

笔者在第十区有幸加过君莫笑的好友。附带一提,那还是各大公会共同围堵君莫笑的时期,加好友的初衷是为了观察对方是否上线。如今,笔者每次登陆帐号,依然会忍不住去查看好友列表里的那个id。每当看到那三个字灰暗着,心生感慨的同时,也会想起这个传奇帐号背后的,那一位传奇人物。对很多新的荣耀迷来说,叶秋大神已经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了吧!对笔者这样跟着联盟一路走来的老粉丝来说,这正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啊。

当初叶秋大神退役之后,议论的热点之一就是君莫笑下一任操作者会是谁。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是,至今尚未出现适合的继任者。毕竟,这个神级账号的操作要求和限制太多了:从技术上来说,不仅要求全职业贯通,更要求全职业精通;从手速上来说,以散人极高的变招频率和极多的低阶技能等特点,在操作中显然需要能将之发挥至极致的高超手速;而如何将散人神鬼莫测的走位发挥到极致,如何在120个技能中选取最合适的并在恰当的时机和恰好的走位上使用出来,对于操作者的战术素养也有很高的要求。

这样看来,能够将君莫笑这一账号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的,从荣耀开服至今,也只有一个叶秋了。毕竟只有他同时满足以上要求:荣耀教科书、斗神、和战术大师。

在最近一次本杂志“你最想看到哪个角色的比赛”投票活动中,君莫笑腥风血雨不减当年,依旧荣登榜首。这其中,有些是如笔者一般亲眼目睹这个散人拿下37场单挑连胜的一路辉煌,想要再一次在联赛中看见这般盛况;有些则是这三年来初入荣耀的新粉,对这一传奇角色充满好奇。不管动机为何,群众的心声都在呼吁:散人归来!

按常理说,在叶秋大神退役后,君莫笑应当属于兴欣战队。但兴欣战队从来都不是一支依循常理的战队。据传,曾经有某俱乐部意图向兴欣天价收购君莫笑,但被兴欣战队的老板娘拒绝了。因此也有传闻说,君莫笑其实并不在兴欣战队手中。另外,还有一条未经确证的小道消息,兴欣战队拒绝转让的理由是:“对方战队阵容中没有能够操作君莫笑的人”。如果这条传言是真的,那笔者以为,这个理由真是霸气得令人不得不服。

荣耀近期的公告显示,除了将开放第十六新区以外,还将有其他非常重要的新变动将陆续放出消息,十分令人期待。自从世界赛夺冠后,国内的电竞气氛越来越热烈,整个行业及相关产业都呈上升状态,可以说,这是电竞的黄金年代。正因如此,已经离我们远去的辉煌才格外令人追忆。虽然君莫笑的惊艳难以复制,但相信如同笔者一样热爱荣耀的朋友们,仍然期待着新的传奇。

荣耀,等待传奇!

 

“讲故事就讲故事,有必要一言不合发个文档刷我的屏吗……这是你们的稿件吧?”

“没事,反正已经刊载出来了。”东窗听雨垂头丧气地说,“看完你有什么感想?”

一岁枯荣愣了愣,然后有些迟疑地摸了摸鼻子。

“为什么问我?……咳,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完全没看出来你哪里不好意思啊?而且为什么你会不好意思。东窗狐疑地看了眼一脸坦然的散人:“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算了,听我说下去。”

 

东窗拿到这份将在下期《荣耀周刊》刊登的稿件,才看了个开头,隔壁的李编辑就凑过来瞄了几眼,哼了一声。

“又是老徐那个痴心叶粉,人退役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李编辑转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随口说道,“行了,小东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交去总编那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刊了。”

身为一个根正苗红的霸图粉,李编辑多年来仇恨值稳稳地锁定在荣耀教科书身上,即便是正主已经远离江湖的如今,还是没忘随时集火。东窗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您不也一样么”,随即抓紧时间聚精会神审起稿子。

清风徐来是《荣耀周刊》的特邀专栏评论员,这几年给杂志贡献了不少稿件,已经是老熟人了,基本都是一次通过。这次怀念君莫笑的文章也一样,很切合下期“蓦然回首过往荣耀,风雨兼程初心不改”的主题。并且和李编辑说的一样,十分真情实感。

东窗是面试进《荣耀周刊》杂志社后才开始做起荣耀粉的,之前也就大学时期玩过荣耀,看过一两场恰好在当地举行的比赛。无论霸图的一如既往还是嘉世的曾经王朝,又或者兴欣这匹黑马的一骑绝尘,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实感,自然也无法体会清风徐来和李编辑的心情。他中规中矩地修改了几处不规范的标点符号和不通顺的语句,正要将稿件送走,想了想又坐下来,把文章中的几处“叶秋”改成了“叶修”。

“毕竟现在联盟的官方档案里,写的是叶修嘛。”东窗自言自语地说。

 

这一期《荣耀周刊》的重点内容,还是今天下午两点半将举行的那场《荣耀》官方发布会。从现场第一时间传来的所有消息,任何关于游戏做出的重大变更或微小调整,都将有针对性地邀请各位专业评论员在今天之内撰写好相关分析文章,好在明日《荣耀周刊》上市时,最快地把最新资讯带给关注这次游戏大更新的读者们。

因此今晚的加班已经是肯定注定、且必须必然了。任务可预见的紧迫而繁重,东窗早已自觉带好干粮,打算在社里熬个通宵。余光瞥见隔壁桌的同事在包里塞了个便携睡枕,不禁唏嘘大家果然都有很高的加班觉悟。

然而群体加班的现实并不能击退社里弥漫的热烈紧张的气氛。身为一个玩家,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不外乎那么几个:BOSS掉落想要的装备,副本创造通关记录,野外拿了人头就跑,以及游戏更新后抢先登录。现在还没到新区开服的时候,官方透露的任何一点关于此次更新的消息,都足够在圈内引发一阵讨论的热潮。因为职务之便,杂志社内的这群荣耀粉也会在最先知晓更新内容的那群人中。考虑到这段时间以来官方在宣传活动中反复强调的“历史性的大变革”,也就不难理解众人面对加班依旧情绪高涨的状况了。

下午两点整,荣耀全区全服强制下线,进入维护更新。

下午两点半,《荣耀》十六周年新版本发布会准时举行。

 

首先公布的仍然是常规的那些更新内容:游戏主线新剧情揭幕,随之增加相对应的新副本、新BOSS、新装备,也会有新材料掉落;

在等级方面,由于在去年已经开放了80级的等级上限,这一次并未有所变化,只是增加了几个80级怪出没的地图;

优化游戏性能,修复已知bug,带给用户更佳游戏体验……这些基本都是废话。

现场的群众等的可不是这些。

这时候发言人清了清喉咙,等会场重新安静后,开始宣布最后一项更新内容。

开放第十六全息测验新区。

开放新区也算不得什么出人意料的更新内容……等等。

测验?

全息?!

会场重又热闹起来。官方发言人显然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在议论声里镇定地继续说明下去。

“此次开放新区较为特殊,荣耀官方经过多方研究,并申请相关部门的批准后,慎重地做出了这一决定。

与大家早已熟悉的全息体感游戏不同,这一次以限制玩家人数为前提开放的荣耀第十六新区,实现的是单区全息,脑控游戏。”

 

全息技术引入荣耀,这并不是第一次。

早在第八赛季全明星上,全息投影出的24个神级角色对战,就带给观众们震撼的视听体验,并在当时一度成为热门话题。《电竞之家》当期的评论预言,以时下科学技术的发展,全息技术必将给虚拟游戏带来一场大革命。

很多人都期待着全息技术有朝一日能应用到荣耀游戏中去,但官方此后并没有在这个方面真正有什么大动作。

直至刚刚结束的第十三赛季,荣耀联赛的全息革新,也仅仅体现在一年比一年更精细的投影画面、一年比一年更写实的立体影像上而已。

全息技术在游戏领域的应用,仿佛含羞带怯,春风化雨,小动作不断,对游戏本身却并没产生什么实际影响。

而如今,官方终于显露出真正的野心。

一个全新的,全息新区。

何况,这并不是大家早已见惯的全息体感游戏。全息体感在游戏中的应用,甚至在荣耀发行之前就已风靡一时。通过模糊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全息体感游戏可以令玩家视现实为虚拟,以此为基础与之产生互动。

但这一游戏方式也有限制,在小型互动游戏上尚且可以一个APP走天下,一旦涉及大型虚拟游戏,它就需要现实的大规模场地作为载体。并且在玩家的安全问题上,这一模式始终存在争议。

而全息脑控则不同。这一项技术一旦发展成熟,在构想中,玩家参与进游戏只需要一个头盔,和一个客户端。在安全方面当然也有它的隐忧,但这仍然是可控制的。

在必然的全息化大趋势下,官方已经最终择定《荣耀》的发展方向了吗?

没有人忽视新区的名号前头挂着的“测验”二字。

看来,这是一次测验;是官方对游戏未来道路的测验,更是玩家亲自参与的测验。

 

今天的发布会上公布的周年活动联动新产品,也是采用全息投影的方式,显现在与会人员的眼前的。

也许这正是荣耀公司对自身在这一领域开拓的技术水平展示。不少记者暗自记下这个小细节,打算一同写入报道中。

按照发言人亲切详细的说明,来客们纷纷打开座椅扶手的长方形金属盖,取出官方早早准备在其中的vr眼镜。戴上后,眼前便出现了缓慢旋转展示的游戏头盔模型。

虽然在座的基本没人懂这方面的技术,普遍感想只有看起来很高端,很科幻。

“全新的游戏方式,将会给玩家带来更真实更精彩的体验。并且,由于这一游戏方式的特殊性,对玩家的限制也将大大减少,手速依然是决定胜负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它的作用将会在新区有所限制。具体的实际操作感受,还要等玩家们自行体验。

考虑到新区仍然只是个测验区,这一次的开放将采用自愿报名的抽选模式,头盔也仅对被抽选中的玩家们以优惠价出售。只有凭借头盔及其附带的限定账号卡,才能登入第十六区。

在这里向大家透露一下,限定账号卡中的前一百张和纪念头盔,我们将会赠与在荣耀发展中作出了卓越贡献的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之中,会有很多职业选手,有的仍然战斗在职业联赛中,有的,则已经退役。是否登入新区参与游戏测验,则取决于他们个人的选择。这也将是我们后续活动的热点内容之一。至于是什么活动,还请大家等待后续消息推进。”

这一次,发言人似乎放弃了等待会场恢复平静。闪光灯里,这场必将震动游戏界的发布会以一句简短的通告作为终结。

“最后,这次新区开放将不会对下一赛季职业联赛的比赛规则造成影响,请大家放心。”

 

“确实,短期内联盟的比赛规则是不会有大变动的,否则就要地震了。”一岁枯荣说,“不过这跟君莫笑又有什么关系?”

“本来也没关系。”东窗愁眉苦脸地说,“但是正好遇到荣耀开新区,就有问题了。”

他停了停,看了眼自己的体力值。已经快要恢复满了。

 “荣耀邀请退役选手回来登录新区参与活动,那原本追忆退役大神们的纪念文章就有点不合时宜了。就好比原来你想催个泪,现在人家都要回来了,还催个啥呀?粉丝这时候正开心期待呢,谁乐意看你缅怀过去啊?”

听众配合地点头:“有道理。”

“所以我们立刻联系各位退役大神,打算用采访内容代替原来准备的主题。”东窗说到此处,用力地锤了一下树干,“但是,有一个,就那一个大神!怎么!都!联系不到!”

“……”

“就是那个斗神、教科书、战术大师、荣耀之神,叶修!”在情绪感知系统的作用下,东窗的表情动作被切换成用力挠树干。

“……怨气很重啊。”散人额上滴下一滴冷汗,“连百度百科都背上了?”

“这可是叶修!要做退役大神归来的专题采访,没有叶修怎么好意思刊登出去!”东窗激动地握拳,“在我们业内有句话,叫‘采访过黄少天周泽楷叶修,人生就无所畏惧’。我好歹也是采访过前两个的人!”

“……你们当这是做成就吗。”

东窗无视了唯一听众的吐槽,叹了口气:“我都差点去兴欣俱乐部大门口跪求老板娘了,还是联络不到大神。老板娘说,叶神不带手机,所以经常找不到人——这年头真有没手机的人吗?”

一岁枯荣默默遥望远方:“还是有的吧。”

“没办法,我们只好拿原来那份稿件顶缸,并且对读者表示一下遗憾:联系不上大神,君莫笑归期难求,踪迹难觅。”

“这不是解决的挺好。”

“但我万万没想到打脸来得这样快。”东窗一脸沉痛,“《荣耀周刊》早上才发出去,中午君莫笑就上线了。”

 

 

才加完班,东窗听雨只想给异地女友打个电话,然后就地躺倒昏睡一天。他还没拨出号码,李编辑就以完全不像熬了个通宵的大叔那样的敏捷速度扑了过来:“快上游戏!”

“啊?”

“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快,你的号能进神之领域吧?”李编辑飞快地敲着键盘,东窗怀疑此时他的手速可进职业联赛,“君莫笑上线了!”

东窗积攒的困意被这个消息一瞬间清空了。片刻后,他下意识喃喃:“可我没大神的好友啊……”

君莫笑上线的时间很短暂,只有大约十分钟——这期间大片的玩家争相涌入神之领域,哪怕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君莫笑身在哪个地图,好友列表里也没有那个亮起的ID。

最后李编辑是杀去老徐那儿验证了这个消息。当年在第十区偶然有幸加上的好友关系,到了神之领域也没解除。今天网页新闻速报的配文图片就是清风徐来的好友列表截图没跑了。

直到君莫笑这三个字再度暗下去,东窗也没回过神。

这算是……大神回归预告?

同一时间有不少人都在联系兴欣俱乐部,询问君莫笑重新现身神之领域的那十分钟。是否跟这次荣耀纪念活动有关?君莫笑为何尘封三年后才重又出现?兴欣下一赛季有没有启用这一神级账号的打算?登录君莫笑的操作者,是叶修吗?……

叶修,会回来吗?

在这样的热议中,《荣耀周刊》的“被打脸”,算不上什么坏事,反而可说是粉丝喜闻乐见的趣闻。东窗有点郁闷,但看见论坛上好事群众评论的“希望这样的打脸多来几次”,也不由失笑。

等总编找他时他就笑不出来了。本以为要被扣薪水,没想到总编大人一脸亲切地鼓励他一番后,说:“我们来搞个事吧。”

……错了。

“来搞个活动吧。”

荣耀这次邀请退役大神回归新区,可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他们的功勋那么简单。官方后续推出的活动,是大神与玩家联动——或者说,“被联动。”

活动名为“慧眼识神”——其实就是让玩家在游戏中,辨认出身边同样登录新区,用着未知账号的大神们。

这样的全民活动,各大杂志也是闻风而动,务必要在其中找出一星半点新闻,以飨广大八卦读者。

总编大人表示,社里都是老人了玩不动新玩意,这个实地考察新区活动的机会就交给你了!记得务必找寻到隐身人海中的大神们的蛛丝马迹,回来就有八卦……不是,稿子可以写了!

东窗:“……玩家那么多,想找到大神哪那么容易啊!”

总编笑眯眯:“组织相信你的能力嘛小同志。对了,有一个大神你一定要找到,这关乎你的年终奖金——”

总编意味深长地拉长了声音,双目炯炯地盯着他。东窗一颗心立刻提了起来,一脸郑重地表示:“组织的任务一定完成!是黄少天还是韩文清?张佳乐还是王杰希?如果是周泽楷可能有点难度,不过以我三年轮回粉的资历,混进公会还是没问题的!”

太天真了小同志。总编和蔼可亲的地告诉他:“是叶修。”

“……”东窗诚恳地说,“这个难度等级太高了属下做不到啊。而且万一人家大神不来新区呢?”

“这倒不一定。”总编两手搭在下巴底下,一脸深沉:“毕竟君莫笑都上线了,是吧?”

东窗顿时感到脸上一痛,老老实实地把这个怎么看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了下来。

等他一脸空白地抱着纪念头盔捏着账号卡走出总编办公室,迎面碰上李编辑炽热的视线,又是一呆。

“这就是新区限定登录头盔?”李编辑两眼放光地盯了许久,才抬起头幽幽看他一眼,“好小子运气不错啊,社里才拿到几个名额,一个就给你了。”

东窗听雨无语。拿到名额是很赞,附带任务就有点……

“好好干,别浪费了。”李编辑拍拍他的肩,又看了头盔一眼,满脸不舍地走了。

东窗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于是新区开服第一天,“东窗听雨”出现在了第十六区。

 

“那你来新区这么多天,找到叶修了吗?”

一岁枯荣又扯了根草叼在嘴里。看起来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东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说叶修了,其他大神的影子也没见到一个。”

与寻找大神相对应的,是玩家中开始流行起伪装大神的人设。玩神枪的憋足了劲硬把每句话缩减到三个字以下,玩剑客的拼了命一边打怪一边还要飚语速字数,玩魔道的纷纷把自己外形整成大小眼十分需要吃药——魔术师也不可能顶着这样鲜明的个人特征到处走啊?玩弹药的倒是难以模仿出什么效果,毕竟百花式打法就算没了手速限制也不是人人都能打出繁花绚烂的。同理战斗法师也是一样——龙抬头仍然是极难得见的惊鸿一瞥。

至于散人,更不用说了。满大街未转职账号人手一把伞,简直叫人怀疑荣耀每天都推送今日有雨的全区广播。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些或大或小的号都极力发掘自身的审美下限,颜色搭配怎么辣眼怎么来,积极向君莫笑踏入联赛初期的外观风格靠拢,让人不由得怀疑他们到底是粉是黑。

因此,第一天来新区时,东窗还抱着那么点侥幸心理,会将路上遇到的每个晴天打伞的散人都一一辨认过去。而现在,就算君莫笑复制体站在他眼前,东窗也会一脸麻木,毫无波动。

何况眼前这个散人外观普通,配色勉强在审美及格线,也没有伞。

这时候,一岁枯荣似乎是考虑了一会,开口说:“其实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东窗听雨说:“你是叶修?”

一岁枯荣诧异:“这么有眼光?”

东窗听雨呵呵两声,淡定地说:“你是第十六个这样跟我说的人。”

“……”一岁枯荣哑然。

“走在路上遇到大神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嘛。”东窗听雨一脸看破红尘,“都是哪个年代的网游小说套路了?我女朋友都不爱看了。”

一岁枯荣还没回答,视野边缘忽然泛起红光。东窗听雨也紧张地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红名靠近的提示。

他们此时身在森林边缘,往深处走恐怕遇到等级高出他们太多的高级怪,留在原地更不可能,这么显眼不是等着人家来屠你么?东窗听雨一时慌了起来:“这可怎么办,我们跑吗?”

“如果你找到叶修,你想做什么呢?”一岁枯荣像是完全没察觉情势紧急一样,忽然问。

“现在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吗!”东窗听雨简直要给他跪了,“我能对大神做什么啊!难道还能找大神PK吗?”

“不失为一个很有勇气的想法。”一岁枯荣说。

映照在视野中的红光越来越近,东窗听雨无可奈何,只好实话实说:“当然是扑上去抱大腿一求采访了!如果能有个签名照啥的更好。”

“好吧。”一岁枯荣终于从坐着的木桩上起身,还颇有余裕的伸了个懒腰。“还能跑吧?”他问。

“就等你这句话呢!”东窗听雨迫不及待地回答。

也许因为对方自始至终游刃有余的态度,东窗下意识把主导权交给了这个萍水相逢的散人。对于这种莫名的信任,他本人却毫无察觉。

“我们往哪跑?”

一岁枯荣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

“要见君莫笑,”他叼着草,悠然地说,“当然要往有BOSS的地方跑啊。”

 

东窗听雨没想到,区区一个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树桩,原来有这么大的玄机。

那散人随手一抚,树桩上的木纹就像是活了起来,缓慢旋转着向中心而去,渐渐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图腾。图腾仅仅在视线中停留了半秒,便又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树桩上出现的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东窗不由得探过头,去窥视洞穴底下。不料他还没看出什么东西,后背就被不轻不重的力道一推。

“还等什么,下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东窗惨叫着跌了下去。在他之后,散人也轻巧地跳了下来。也不知他触碰了哪里的机关,头顶的入口处重新被旋转的图腾掩盖起来。

落地时预想的疼痛冲击并未来到。东窗听雨扒拉了一下地面上铺着的柔软毛绒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刚准备爬起来,就听见一岁枯荣在黑暗里说。

“小心点,你脚底下是冬眠的魔兽,起床气很大。吵醒它的话……”

吵醒魔兽会怎样?一岁枯荣没说下去,也足够东窗脑补一出惨案了。他差点脚一软又摔回去,颤颤巍巍地站稳了。

“怎么感觉跟你走就是玩心跳啊……”

然而上了贼船也下不去了。东窗望着先一步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影,和来处黑憧憧的甬道,到底还是追了上去。

一边注意控制脚下力道不要惊动魔兽,东窗一边尝试搭话:“这是哪里,地图上好像没看到过?”

岂止看不到,连开启通道的方法也闻所未闻。东窗知道开新区以来,论坛上出现了不少攻略,他也看了许多,但没有哪个攻略里面写过这样的所在。

“那个树桩,年轮的疏密和其他树桩的不同。而且那么多树桩里,只有它的年轮线有开口。”走在黑暗的通道中,散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晰,“所有复制量产的背景道具里,系统不会毫无理由地赋予唯一一个道具不同的特征。那么它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

“……你观察得真仔细啊。”东窗愣了下,说,“我完全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

一岁枯荣似乎是笑了笑。“算是一个习惯吧。”顿了顿,他又说:“不过,还有一个原因。”

东窗下意识问:“是什么?”

“因为我运气好啊。”散人非常坦然地回答,“那么多树桩里,偏偏找了那一个坐下,可见我初始幸运值点数挺多啊。”

东窗一时无话可说。仔细想想好像还真的有点道理。

“那我初始幸运值肯定特别少……”他嘟囔了一句,感觉眼前一片惨淡。这样逃亡下去,几时能完成总编交待的任务啊?

“不,你的幸运值肯定很高。”

虽然直觉提醒东窗最好不要追问,但他还是不由得问出口:“为什么?”

“因为你遇到我了嘛。”

“……”东窗很想翻个白眼,可惜黑暗中对方也看不见。他有气无力地说:“……那还真是谢谢啊……”

散人没有再说话,东窗也不好多言了。他闷着头走了一会,叹了口气。

“叶修真的会来新区吗……”

东窗并不是向谁发问,仅仅自言自语。然而一岁枯荣接下了他的话。

“你觉得他不会来?”

“只是有那么一点想法。”

“说说看。”

东窗犹豫了片刻。

“公告不是说,新区对手速的限制已经没那么大了吗?很多人就觉得,退役大神们一定很乐意回来玩。”东窗一边走一边组织着言辞,慢慢地说,“但是我觉得,大神之所以是大神,并不仅仅因为手速比别人快。蓝雨的喻文州手速在职业选手中不算快,但至今尚未退役,正因为他并不依赖手速,状态反而稳定。”

一岁枯荣没说话。东窗等了等,又说了下去:“还有人以为手速没有限制,就能跟大神在一个起跑线上,那就更大错特错。叶修能操作君莫笑称神,最重要还是因为他全职业精通,战术水平也高出普通职业选手一大截。现在联盟中手速很厉害的也有不少,他们又有谁敢接手君莫笑呢?”

“所以,手速限制小了,对大神的吸引力真的那么大吗?”东窗最后总结,“也许,叶修大神,对新区也没什么兴趣吧。”

大概是在杂志社看稿子看多了,东窗说起话来跟写评论文章似的。他说了这么长一段,听众却没有反应,难免有点失落。

他们已经离开了毛茸茸的魔兽卧室,正走在萤火点点的一片平原上。官方完全违反常理,在地面之下仍开辟天空,悬挂日月星辰,自成宇宙。东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好在只是寻常步速,体力值并未有多少损失。

“你说的也有道理。”

虫鸣和草木摇曳的风声里传来这一句,东窗回过神才发觉这是一岁枯荣在说话。

“不过,他一定会来的。”散人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东窗忍不住追问。

他们已经走到萤火之原的尽头。东窗听雨还没等到一岁枯荣的回答,异变陡生。

平原本是星垂野阔,尽处月涌江流。然而此时,在他们仅仅几丈外的大江上,平静的水面突兀地卷起一道冲天水柱。月光忽然间仿佛被赋予实质,于虚空中凝结出一道光华流转的白练,围绕水柱飘飞一圈后,姿态诡异地向他们狠狠扫来。

东窗未及反应,已被散人提着后领向后飞快退去。白练一击不中,也没追击过来,反而停在原地左右逡巡,像是守卫警戒,也像是寻觅敌踪。

“攻击范围是有限的么……”

东窗听见身边有人这么说。他转过头,看见散人正饶有兴致地望着江面,不由咽了口唾沫,问:“刚刚……那是什么怪?”

“不知道。”一岁枯荣回答得干脆。

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东窗听雨莫名老怀安慰,也看向波涛诡谲的水面:“怎么会突然出现?我们触发了什么隐藏条件吗?”

过了会也没听到回答,他看向另一人,却发现一岁枯荣正在翻背包。

“不是这个……这个也不是。”

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包裹,打开后也确实内容丰盛。东窗的脑海中略过短暂的猜想:这个人……不会真的抢到大公会的怪了吧?

怎么想都太匪夷所思了。

“啊。找到了。”一岁枯荣终于从包裹里抬起头,右手中是一枚银光烁烁的鳞片,“看来激活BOSS的关键道具是它。”

鳞片脱离包裹,显现在当前场景下的一瞬间,九层巨浪骤然升起,月光流入汹涌的江水中,犹如银色箭矢般穿梭不定。明月自天幕沉坠,而巨浪之上,突兀地升起一座煌煌宫殿,浩瀚的金色光芒如海流涌动——仿佛暗夜忽然翻转白昼,因而日升月沉,星序颠倒。它由无数海族自下承托而起,显得极有威势。

东窗忽然想起他曾经一瞥而过的,荣耀新区地图BOSS名录上的一行字。

龙宫出,断角现。

“这里是夜行龙宫的隐藏地图?那这个BOSS不就是——”

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延下百级长阶,直入江面。龙宫之中,缓缓探出一只龙角。与金光灿烂的宫殿背景画风迥异,那只角缠着黑色的雾气,仔细看去,还是一只断裂了一半的残角,断口笼着一层猩红的光效,仿佛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是断角魇龙啊。”一岁枯荣说。

如同呼应他的话语,全区系统广播忽然在此时响起:

“恭喜东窗听雨、一岁枯荣两位玩家开启夜行龙宫隐藏地图,成功激活隐藏BOSS断角魇龙。BOSS将于原地图存在三小时,三小时后会脱离龙宫,前往主地图大肆破坏,给世间带来覆顶之灾。若是在三小时内打倒断角魇龙,将会获得意想不到的丰厚报酬。目前其他进入隐藏地图的通道也已开启,各位玩家可以仔细寻找,组队前往讨伐。”

魇龙此时已探出头来,血色覆盖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类,一边缓慢地攀爬长阶而下。它过一段时间便会吐出一口龙息,污浊的龙气所至之处,百草凋折,海族覆亡。同样缠绕着黑雾的身躯蜿蜒在金阶上,每一寸都散发着顶级材料的宝气。

隐藏地图外加隐藏BOSS,这种只有网游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奇遇让东窗也不由得激动起来。但听完系统公告后,他的脑袋又冷静了下去。

“只有我们两个,打不了BOSS吧?”东窗转过头,问那个真正的发现者,“你打算怎么办?喊朋友来帮忙吗?”

东窗心中清楚,这次测验新区开放的名额不算多,像他在神之领域有不少好友,但在新区也是举目无亲。一岁枯荣看起来又是个独行客,恐怕他们是凑不齐人组队打BOSS了。

BOSS在眼前却不能打,实在是一件令人非常不甘心的事情。

东窗叹了口气,就打算拉着一岁枯荣离开。毕竟很快就会有其他玩家组队前来,到时候他俩就是最先被清场的对象。

没想到一转头,一岁枯荣就不见了。他连忙四处张望,却发现散人正向魇龙走去。待他到了魇龙前的几丈外,却又停步不前了。

“唉兄弟,”东窗听雨也走过去,尝试安慰他,“我也舍不得隐藏BOSS啊。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还是赶紧撤吧。”

一岁枯荣看着眼前扬起巨大龙首低声咆哮的魇龙,眯起眼微微一笑。东窗听雨觉得这笑容微妙的眼熟。这妥妥的是看材料的目光啊。

“走什么,现在正是收获的大好时机。”散人轻快地说,“等着吧,饵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来上钩了。”

“……他们是谁?”东窗虚心求问。

一岁枯荣悠闲地在安全区域坐了下来。

“你想见的大神们啊。”

 

最先抵达的是一名剑客。

他自星河彼岸乘槎而来,扶剑于明月之畔一跃而下。小舟失去乘客后自动消隐行踪,唯有飘然落下的人影,像是亿万月光海中分流了一滴,恰恰落在魇龙的断角之上。

断角附着诅咒的恶雾,自然不是好落脚的地方。果然剑客还没站定,黑雾已被惊扰,带着各种减益BUFF侵袭而来。膨胀的黑雾犹如一张巨口,顷刻间就要将剑客吞噬殆尽。

情势险急,看得东窗听雨也心中一惊。

然而剑客不慌不忙,在黑雾包抄前轻巧地一个弹跃,从罗网的豁口脱身而出。他身法敏捷,足履踏空,却毫无缝隙,紧接着一个银光落刃跃起冲下,剑刃的指向,正对着姿态悠然毫无防备的散人!

东窗不由得抓紧武器,准备冲上去救援今天才认识的朋友,却发现一岁枯荣神色平静,向前走了一个身位,而后一手抽出腰间的笛子。那笛子与他的腰带同色,平时完全看不出存在。然而此时,黯淡的笛身掠过一道符文流光,伴随一声出鞘的清响,竹笛的前端弹出一片剑刃。

这只不过是一秒内发生的事。当寒刃弹出、笛身化剑之后,剑客的刃尖堪堪抵达眼前。正因方才散人提前踏出的那一个身位,剑客已经进入了笛身剑的攻击范围之内。散人不闪不避,竹笛轻抬,符文洗过剑身,隐隐有清越笛音传来——却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剑客低阶技能,上挑。

来客用剑招呼他,他便用剑客技能还回去。这一来一往,一迎一送,不仅应对灵活,而且默契十足。简直不像相杀,而是故友见面,打个招呼。

笛身剑与光剑对峙了片刻,然后双方各自后退一步。剑客哼了一声,抬手收剑。

东窗有些莫名地看着眼前的状况,忽然发觉这两人一场兵戈相向,竟然一点都没惊动近在咫尺的断角魇龙。现在看起来,两人似乎认识?

他扭头看向一岁枯荣,正打算问一问,却发现一岁枯荣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一秒钟后他就明白散人这个行为的意义了。

“你跑来新区玩也不说一声,要不是苏妹子告诉我现在还找不着你,你说你这人真不厚道,还是不是朋友了?亏我一听到内部消息就通知你,不然你还在国外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养老呢,现在不是精神起来了,怎么,又想活动筋骨了?哎咱们这么久没见我怎么一看到你就控制不住想砍你的手呢?你是不是又把好友申请关了快点加我快点快点别装死——你居然还给我捂耳朵装什么啊有本事把语音接收系统整个关了啊!”

东窗听雨目瞪口呆。两秒后,他果断地也捂上了耳朵。

“都说了把耳朵塞住也能看到消息你们两个掩耳盗什么铃啊!”

大神你这成语用的不太对啊……东窗听雨没敢说出来。这话唠的属性,完全破坏了出场自带的装逼气息。

他还处于受惊呆滞的状态,就听那个特别眼熟……不是,耳熟的剑客问:“组我干什么?怎么,一个人干不过BOSS?拿出以前你单挑的气魄来啊!”

“有免费苦力为什么要放过?”一岁枯荣回答。

剑客又连发十几个靠,两人互损了几句后,队伍列表里就多了个名字看起来也有点烦的剑客。东窗听雨瞅着进队后系统界面上飞快刷过的消息条,感到整个人都如魔似幻了。

“这种角落里的地图你也能找到,又被你抢先了真是不爽啊!”

“脸好人红,我也没办法。”

剑客照例花了百十字篇幅洋洋洒洒地谴责了他的厚脸皮,然而散人观察着BOSS完全没在听,东窗怀疑这次他真的关掉了消息接收。

几分钟后,总算消停了的剑客也打量起BOSS。

“你不会想着只有三个人打吧?”

大神把我也算进战斗力里了!东窗受宠若惊。

“怎么可能。等着,人还没齐呢。”

“是嘛。”剑客略一停顿,“他们也来得够慢的。”

他们是谁?东窗听雨有些期待、又有点忐忑地想。难道今天是什么收获大神的黄道吉日吗?

“没事,总会来的。”散人注意到他的神色,笑了起来,“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他们来得其实并不慢。

身披晚霞的拳法家从荒野深处走来,火焰的传送阵在他身后化作灰烬。散人笑着迎上去,用冲拳接下了对方一记崩拳的招呼;

弹药专家挣脱巨大的海蚌冲上岸,还捎带了几只螃蟹夹着他的头发。看见散人的第一秒,一只燃烧弹呼啸飞来,被早有准备的笛身挡下;

魔道学者骑着扫帚,穿过星辰之间的混乱旋涡,慢悠悠俯冲下来,直至悬停在目标的攻击距离外。他很有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像扔出一颗糖那样,若无其事地丢出一个熔岩烧瓶。散人敏捷地躲开了,并还了他一脸驱散粉;

而沼泽无声无息漫过荒原,幽幽磷火带来一路跋涉至此的术士。他藏在兜帽下的笑容温和良善,神情愉快得像重逢久违的好友,也确实说了一句“好久不见”——下一秒一支诅咒之箭随之抵达眼前。

似乎笛子并不如以往那支伞趁手,东窗听雨发觉,有些职业的技能散人似乎无法使用。

“这游戏里打招呼的方式变了吗?感觉跟不上你们的潮流啊!”散人避开散发不祥气息的箭矢,无奈地说。

拳法家理都不理他,魔道学者淡定看BOSS,术士笑而不语。弹药专家说:“这是只有你才有的待遇,荣幸吧!”剑客还没说话,散人已经机智地又捂住了耳朵,被光剑追着跑了一圈。

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人。

当拳法家、剑客、魔道学者、术士、牧师、骑士、弹药师、狂剑士、神枪手……这些人齐聚在他的队伍里,东窗听雨看着自己头顶的队长徽章,感到了一座山的压力。他有心将队长转移给一岁枯荣,却被散人拒绝了。

“加油吧,队长。”散人不知何时又叼了一根草叶,扭头向那群人说道,“好好干啊!输出不合格的要被队长踢出去的!——那个牧师不要看我,不是说你。”

“这个小同志是你从哪边拐骗来的,不能坐看你把人家引入歧途啊!哎小同志我看你跟我ID里都有个雨字,老实说是不是我的粉啊!我可以给你签名不用客气啊!”

被一群大神注视着,东窗听雨感觉汗都要下来了。他挠了挠头:“大神,我是轮回的粉……但是签名还是要的!跪求!”

“你看人家职业是神枪就该知道粉籍了嘛!”

魔剑士笑着说了句:“很有眼光啊。”

东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家里住的离轮回近啊。”而且女朋友是周泽楷的粉——这句就不要说了。

听到这一句,一直沉默的神枪手也点了点头,颇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等打完BOSS去要个签名吧。东窗听雨暗暗地想。他毫不怀疑这么点人能不能打倒BOSS——如果连队伍里的这些人都打不过的话,全荣耀还有谁能拿下BOSS呢?

他不由得看向队伍中心,那个与故友兼旧敌们谈笑的散人。

原来……真的是——

他感到胸腔中一团火热,几乎要怀疑起情绪感知系统是不是出了故障。大神是真的很喜欢荣耀吧!一路上对方所有的表现,所有的行为,都告诉了他这一点。

他一定会来的。曾经,散人这样告诉他,没有说理由。

但现在,东窗听雨也这样认为。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

一岁枯荣向他招了招手。“队长,准备准备,我们就要开怪了啊。”

因为荣耀这么好玩啊!

东窗听雨大声回答:“好!”然后拔腿向他们跑去。

 

“我忽然有一个想法。”开怪前,魔道学者忽然说。

“有什么想法快说吧大眼。”散人前进的脚步一顿,散漫地说,“大家都洗耳朵听着呢。”

没理会他的调侃,魔术师淡然地说:“有没有发现,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有同一个特点。”

一群人看着他。

“都很想打君莫笑一顿。”

“……”

除了一岁枯荣和东窗听雨之外,所有人无声地将视线移向散人的身影。东窗听雨慢了一拍,也不由得看向那个话题人物。

一岁枯荣咳了一声。

“君莫笑是谁啊?”散人无辜地说,“大眼你看不清我的ID吗?”

这样的转移话题显然无效。

“对啊!早就想打他一顿了。”

“这家伙跑得太快了,当年在联盟里还没打够。”

“退役后还找不到人。”

“就是说啊!欠我多少场PK了你说!”

纷纷赞同的话音里,东窗默默流下一滴冷汗。大神,你当年到底拉了多少仇恨……

无视当事人的议论很快得到了结论。

“打完BOSS后,一起上,揍他一顿。”

不怀好意的视线扫了过来。

东窗听雨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被那个情绪系统感知到的话,表情动作会被切换成“瑟瑟发抖”吧。

他默默拉开私聊频道,给一岁枯荣发了一条悄悄话。

大神,怎么办?

很快回复就来了。

打呗。

东窗欲哭无泪。大神啊,这天罗地网,您确定要一个人单挑一群吗?还都是一群高级BOSS!

他想了想,下定了决心,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不管怎么说,大神我站你这边!大神要战,我就战!当然大神要跑我也会跟着跑的……

怎么,这么多大神,签名还想不想要了?说好扑上去一求采访的呢,怎么现在不怕强制下线了。

现在我比较想跟你学打荣耀啊大神!看我骨骼清奇吗?这句话东窗还没发出去,就看到私聊里又跳出一行消息。

没事,我们有援军。

他才看到这一句,便有格林机枪的技能效果音传来。东窗吓了一跳,回过身去,却看见一个枪炮师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也跟他们学坏了。”散人无奈地说。

“哎呀,我可不是因为某人跑到国外就没了音讯而有点生气哦。”枪炮师微笑着说。

散人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一转头看见鬼鬼祟祟靠过来的气功师,立刻转移枪口。

“搞什么小动作呢!还有没有一点对前辈的尊重了!”

气功师立刻放下技能的起手式,一脸正气地回答:“怎么会呢!这不就来援救老队长了吗!”

枪炮师笑了笑,放下武器,扔过来一个有点眼熟的伞一样的物品。

“这是老关被果果催着赶出来的,新区打到的材料有限,凑合着用吧。”枪炮师一甩长发,走了过来,“果果看到新区开了有点怀念,就上君莫笑看了一下,没想到造成那么大轰动,吓了她一跳。”

“当初说好把号留给兴欣了。”散人接过伞,拿在手中试了试。“替我谢谢老板娘啊。”

“果果本来就要把号给你的,谁让你偷偷走了还把账号卡留了下来。”枪炮师在他的身侧站定,“自己去道谢啦!你也该回去看看大家了吧。”

“就是说嘛,留下一大家子人日思夜想,太不厚道了。”气功师也走过来,站在散人的另一边。

鬼剑士则早早地站在了散人的身后,此时也微笑道:“大家都很想前辈。”

他们所站的位置,仿佛还是以前那些比赛记录视频里,团队战出场的阵容站位。

散人无奈地举手投降,手里还拿着那支低配版千机伞:“好好好,这场打完就回去看看。”

“约定好了哦!”枪炮师说。

他们相视一笑。

“那么,准备开始吧。”

 

在激活BOSS前,东窗听雨克制着心底的激动和兴奋,发去了一条消息。

大神,欢迎回来。

“说什么呢。”那个声音含着笑意,从另一端——从许多个比赛视频、副本记录、冠军王座的另一端,似遥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

“我一直都在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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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五)

清凉山的住持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被夜袭了。

如果夜袭的定义是每晚有不速之客造访你的卧室、与你分享床铺,直至天明醒来时发现他正与你同床共枕……那么是的。

问题在于,做出以上行为的是一只兔子。至少每次他醒来的时候,躺在身边的都是巨大的兔子形态,而自己正控制不住地把脸埋进那柔软浓密的白毛里。

综上所述,关于夜袭的控告变得很难提出。在秋凉渐起的当下,真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更多一点。

住持抱着毛茸茸赖床,被人类当做抱枕的妖怪就闭眼装睡。两个和尚非常没有清规戒律的意识,一起翘了早课。以前周泽楷还会每天清晨准时把叶修叫醒,现在窗外已然日迟仍然沉迷人类体温,分明假公济私。

第一次“夜袭”的时候,某兔尚不熟练,巨大的体型团成一团也能撑满房间,结果清晨从窗口逃逸时卡在半路,惊醒住持爬起围观,不仅有损形象,还被扣了窗户的修理费。这样的事情没再发生过,在叶修无声的纵容下,妖怪一天天刷着夜袭的熟练度,现在已经能控制形态在一个颇为心机的大小了:不仅行动方便,还能被睡眠中的人类抱个满怀。

一个悄无声息迷路到别人房间,一个不知不觉夜揽毛茸茸在怀。双方都装作这是无意识的行为,实则内心各自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两边都暗自满意,寺内气氛十分和谐。

长夜漫漫,有时山风会在窗后现出狰狞的虚影,徒劳地用利爪划过玻璃,向窗棂缝隙间吐入寒息。这时候叶修免不了惊醒,但还没睁开眼,便感觉怀中触感丕变,不属于他的手掌带着安全的黑暗覆盖下来。

“睡吧。”周泽楷低声说。

这个晚上,他没有再化形成另一种形态。而叶修的体温没有离开过。他甚至没有尝试睁开眼,就这样安然睡去。

 

山间昼夜温差大,立秋之后,白日仍如暑夏,夜中方觉露凉。清凉山将进入长时间的封禁,十里山色也自觉收拢,堆得座座峰头深碧如古玉,云气如带缭绕其间,显得愈发远离人世。

午饭后叶修被周泽楷拉出去散步,两个人沿着寺庙前的台阶一路往下走,避开偶然落在阶上的银杏叶。勤劳员工小周虽然陪着住持赖床了,依然认真负责地清扫了落叶,叶修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印象中妖怪总是黏在他身边,简直像怕他走丢一样不看着就不安心。

寺院前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森林边缘。平日无事时,叶修很少主动走入森林中去,今天也是一样。两人走到尽头便要返回,却发现台阶末端躺着一枚信封。

空无一字的白色信封在青苔石阶上十分显眼。在叶修伸手前,周泽楷先一步拾起它,却不急着查看,反而扫视仅在几步外的森林。

山林静谧,无辜而无知无觉。

叶修取回信封,没等周泽楷阻止便打开了它,掉出两枚钥匙。叶修看了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又把钥匙放了回去。

“这是邀请函。真是一年比一年奇怪……”叶修把信封原样封好,又说,“你也被邀请了啊,小周。”

周泽楷已经走到森林中去查看,听了这句话,回头看了看他,又大步走回来。他从叶修手中抽出信封,捏了捏。

“干的。”

信封未有被露水沾湿的痕迹,简直像是一分钟前才落在台阶下面的。

叶修倒不觉得惊讶。“以前它还在更奇怪的地方出现过,”他向周泽楷解释,“有时候在窗台上,有时候在禅房里。还有一年居然放在屋顶上,快到时间了我都没发现,还是一只路过的大雁衔下来给我的。”

周泽楷侧头听着,若有所思。叶修今天穿的衣服没有口袋,没地方放,他又不想拿在手里,就机智地把信封折了折,绕到周泽楷身后塞进他裤子后口袋里。这时候周泽楷回过神,乖乖站在原地任他折腾,一边问:“什么的邀请函?”

“算是封山祭典?”叶修把信封放好,又转回去,两个人往回走,“清凉山封山是在中元那一天,祭典就在那之前,毕竟封山之后不许出入——反正我平时也不出去,就当叶秋出了个长差没法来了,还是照旧过。中元听起来不太吉利对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

“我倒是想把它往后挪一挪,老头子死活不肯,这么多年也就这样了。”叶修还是和往常一样,语气随意,“所以如果你不想被关在山里一直到明年,就收拾一下放个长假吧,我准假。”

他说完了等回答,走出去好几步,才发觉半晌没声。他忍不住停步回头,周泽楷在几道台阶下站住了不知多久,无声地望着他。

设想中会有两种回答。一个是真的离山走人,另一个就是“我会留下陪你。”叶修问出这句话,是因为他无法主动要求后一个回答。

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能够期待,会有后一个回答。

在妖怪沉默的目光中,叶修无端地感到一种窘迫——这也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我并不是想试探你。”他终究几乎是耳语般翕动双唇选择坦诚,他知道妖怪能够听见,“——我希望你能留下。”

台阶上不知不觉,落了许多银杏叶。这真奇怪,附近并没有银杏树呀。

“叶修,”周泽楷没有走近,站在台阶上望着他,“你希望的封山时间,是什么?”

这是叶修很小的时候就思考过的问题。这么多年了,那个答案从未变过,而叶修也从未向任何人吐露那个微小的愿望。

“我希望的时间,是在中秋节之后。”叶修平静地说,因为怀念而微笑了起来,“那样,我就可以和大家一起过中秋了。”

童稚的愿望,现在听起来依旧天真但美好。周泽楷想,是因为这个人依然保留着一些天真美好的东西。

信封里的两枚钥匙在他的口袋里发烫。

周泽楷也露出了微笑,他长腿一迈,轻松跨过几道台阶,站到叶修面前。

“今年的中秋,”他说,“我陪你过。”

他还想说,“以后的中秋都陪你过”。但现在他无法做出这个承诺,只能将它作为愿望悄悄藏在心底。

叶修已经预料过这个答案,但他没有预料到真正听见时的心情——就好像所有恋爱游戏中老套的告白,不真的身临其境,不会理解当时人物的快乐和满足。

叶住持矜持地压住笑容,咳了一声:“说不定你也会被这座山丢出去,就跟以前叶秋坚持留下来那时一样。”

周泽楷摇了摇头。“那我就再回来,”他强调,“我体力好。”

叶修终于放纵了笑意,唇角弯起,眼睛闪闪发亮。有一瞬间周泽楷已经预备好接受突袭的拥抱,但叶修最终克制了肢体语言的表达。

周泽楷有点遗憾。不过这点小情绪立刻被叶修接下来的话语击飞了。

“在一起过中秋之前,”住持大人发出了邀请,“我们会先一起过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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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四)

十四

 

这是十几年来清凉山最快的一个夏天。时间从没有这样迅速地溜走过,仿佛睡莲只是开了又谢,白昼与黄昏悄无声息地更替,然后秋日已至。

秋天到了,兔子肥了。

叶修看了看被周泽楷提溜着一双长耳的肥兔子:“……你亲戚?”

周泽楷摇了摇头。兔子开始蹬腿,周泽楷不为所动:“加餐。”

叶修:“……”

周泽楷吃素,这个餐加给谁显而易见。

住持大人心怀慈悲并且有点不忍直视,从妖怪先生手里把野兔解救了。两人遥望着受惊的兔子呲溜窜走,草丛向远处一阵翕动。

“你不用陪我吃素。”沉默片刻,周泽楷说。

叶修摸口袋没摸出半根烟,只好远眺森林。“你已经一顿只吃三分之一个萝卜了,我再当着你面大鱼大肉,多不好意思。”

周泽楷没应声,半晌说:“不要担心。”

叶修干脆转过脸瞅着他:“是萝卜吃多了腻了?早跟你说要丰富一下食谱,要不咱们换点花样,青菜还是白菜?别的也成啊。”

“……”

“你一句话我打电话(给叶秋),分分钟让直升机送来。”叶住持一拍树干,十分霸气。

周泽楷唇边翘了一下,像是有点想笑,但又克制地将那一点笑意抿了下去。捉到的兔子已经逃逸无踪,他看了眼恢复寂静的山林,转身走了。

叶修看他一声不吭走人,倒愣了下,几步跟上去。妖怪路走得笔直,人类反而斜着走,一面瞧他表情:“不高兴了?”

周泽楷不吱声,闷头向前走,长腿跨过一簇野山栗。

“住持日行一善,你要与有荣焉。”叶修走在他斜后头,声音轻快,“为了纪念陪你吃素的第三天,我特别备了个豪华菜单,念给你听:前菜萝卜丝,冷盘萝卜碎,配菜萝卜泥。”

周泽楷站住脚。叶修没刹住,一头撞过去,嘴里还在扯淡:“主菜萝卜三吃,再来碗萝卜汤清胃——”

周泽楷心里叹气,回身把他稳稳地接住,叶修撞进他怀里,抬起头冲他眨眨眼:“最后还得加个甜点,糖蘸萝卜头。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到一点食欲?”

他的微笑简直在发光。天底下怎么有人能笑得又好看又气人。

周泽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没忍住一用力将人按进一个拥抱里。叶修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被妖怪怀抱的温度阻挠得思绪不畅,迟疑一秒后反手抱回去。他觉得周泽楷抱着他跟大兔子抱着根萝卜似的,不仅两条前肢紧紧环抱住,还不断拿爪尖去勾萝卜缨子。

于是叶住持礼尚往来,回抱也非常热情。

两个小青年在荒山野林里跟两只熊似的抱在一块,互相巴着不放,也是很诡异的画面了。叶修自以为当是被熊衔住颈子的伶鼬,毛皮都揉乱了,还舍不得脱出身去。这片刻也不知林子中长出了几粒果、吹落了多少片叶子——周泽楷终于撤出这个突然的拥抱,拎起伶鼬抖抖毛,堪称庄重地帮叶修整理好衣服,把他放回原地。

叶修站好了去看他,头发还有点凌乱,眉目仍带笑意,显得轻松而愉快。他站得这样近,一伸手就能揽过来,而森林那么大,秋风识趣不张口,整座山只有两个人。想必第二个拥抱就该发生在下一秒,便是再靠近一些——也全不妨事。

周泽楷定定地注视着他,像是也被这亲密相对的气氛所染,清冷的面容如春溪流潺,化开十分柔和的神色。他本就生的好看,如今见叶修心情愉快,也跟着开心起来,暖意显露在眼角眉梢里,够把清凉山逼退两个季节。叶修才要打趣他一句,却见周泽楷向后退了一步,踩着堆积的落叶响了一声。

清凉山又静下来了。

周泽楷仍旧对着他笑,隔着一点距离。他尽力笑得远一点,好像心里就没那么难过。

他想,这个人这样好。但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去一路沉默。周泽楷本就话少,而叶修若有所思,也没说话。

某个特别的时刻,时间是暧昧的。那分秒里可以生出无限旖旎的情思,世界楚楚动人地俯身下拜,咫尺相对宛然成就垂幕舞台。发丝,眼神,手指,唇边,所有引人遐想的细节,全都不辜负地吸引人全然地靠近,全数地交付。

但那真的是非常短暂的片刻。

只要有些微应对不符合当下气氛应得的剧本,所有溢出的香气转眼锁回盒子里,一切满涨的情潮瞬间回落,时间奔赴下一刻决然流动。将将靠近的两个生命,又若无其事地隔岸相望。方才片刻中的种种,只如其间涌流而去的江河,知晓其存在过,却永远不会被谈论。

这对于叶修而言是新鲜的体验。他涉世不多,很有一点冷眼旁观的敏锐,盖因他淡泊对人、世无所求,这回也不禁有些茫然。他自然知道那短暂片刻里周泽楷不仅仅是后退了一步,但为何这样应对,却毫无头绪。

周泽楷退了一步,而叶修没有追上去。

这是个很美的夜晚,他和一个妖怪走在山路上。明月偷走了他们的影子,银河铺满了山道,水银般裹挟无数星光向山上流去。他们即将在涌流的星河中失散,直到一个伸出了手,另一个握紧了他。

叶修很想向妖怪查询此刻自己的好感度,最终忍住了。他们逆着银河往下走,知道流向山顶的星尘将升入夜空,镶嵌出星座。银河返回天上,他们返回破寺。他们都在回家。

即使在托起足履的星河里,尘世的两个生灵也没有失去方向。

叶修被拉着走,心里悠悠地想,先上山的是你,先抱过来的也是你,可别把春江花月夜退成高山流水了。

 

 

这个夜晚过去了,口十寺唯一的变化是开发出了萝卜以外的新菜系。叶修往家里打电话的第二天,叶秋就亲自押送一批种类繁多的蔬菜过来了,开着直升机。

叶修觉得弟弟是找理由翘班,叶秋则坚称他是担心叶家长男的头发。

“你不会真的想出家吧?不想出家要这么多素的干什么?我跟你说秃头很丑的。”叶弟弟怀疑地打量叶住持,“防止你真的想不开,我还带了肉来。”

叶住持虚伪地叹息:“杀生啊,杀生啊……”心里已经愉快地定下了今天的菜单。

叶秋还真的不能翘班,放下食材就得坐直升机去另一个城市开会。叶修说:“也不用这么赶来的,还真的弄个直升飞机,这么大阵仗,家里知道了不得说你。”

叶秋脚步就停下了,犹豫了会实话说:“是父亲允许的。”

叶修看着他。

“这么多年你也没跟家里提出过要求,难得一次,都激动得跟什么似的,差点把人家农场都搬空了。”叶秋也不管他什么反应,一口气说,“我觉得他们心里始终是对不住你。”
叶修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叶秋忍不住又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你为什么又不离开,家里头没人肯跟我说一句。哥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盯住叶修。

直升机上提醒了一声,叶修抬手把人往那边推:“赶紧上班去,迟到不是好习惯啊。”

叶秋被他推着走了两步,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了:“叶修!”

叶修还是那副模样,平静得仿佛无物可撼动,然而他的哥哥只是个凡人啊。

这一次,他的哥哥注视着他的神色很温和。

“不要想太多,”叶修说,“我现在也很好。去吧。”

叶秋站了一会,最终一转身大步走了。估计真气了,连再见也没说。

叶住持望着天空中一个小点远去,收回视线瞥见树林里一个洁白可人的毛球。

“……小周。”叶修说,“尾巴露出来了。”

毛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周泽楷从树林里走出来,面无表情,仿佛天然就该在这里。他扛起两箱蔬菜就走,只留给上司一个勤恳工作的员工背影。脊背挺直,身材修长,腰线动人,视觉效果完美。

叶修在后面欣赏,自个乐了一会,拎起一袋小番茄,摸出一个尝了口。

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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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刷BOSS太多次是会被攻略的(10)

10.

 

《千年》本次更新增加了新的主线任务:洪荒燹劫·待旦之章。从名字看这是一个系列,并且应当是开启新版本剧情的前置任务。

这次周泽楷仔细地,认真地,把更新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其间新版本的终关BOSS在一边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他。不过鉴于这只大妖正窝在一边的懒人沙发里——妖怪居然也是宜家客户——这嘲笑毫无效果,显而易见。

周泽楷更新客户端的时候抽空瞥了身侧一眼,妖怪拖着繁复华丽缀珠嵌金的长长祭衣,毫无形象地埋在人造沙发里摁键盘,一点也不顾惜礼服上流光溢彩的绣文。这让人类分神了三秒去想狐狸是犬科还是猫科动物。

【客户端更新完成。祝您游戏愉快。】

周泽楷回过神看向屏幕,但是登录窗口没有出现。一阵二胡与古筝应和的弦乐后,燃烧的宫阙和倒塌的神殿在显示屏中交错闪现,间杂兵戈的冷光与法术的流焰。

“新剧情动画出得挺快嘛,特效做的还不错。”叶修叼了块点心,表现出一点兴趣。他的客户端还没更新好,干脆凑到周泽楷边上和他一起看。

周泽楷调整了下显示屏角度让他看得更清楚。他大概不知道狐妖的视觉敏锐到什么程度——叶修心安理得地享受了人类的妥帖细心,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一点。

两个《千年》死忠玩家其乐融融地看着一个个在副本里揍过的BOSS们被冷酷无情的官方用完就扔,无分贵贱地按剧情需要扑街在不同场景。叶修点评了一下他们血祭的姿势,周泽楷微微笑着也不知听没听,小沙发上快活的气氛终结于动画中出现了一个萝莉。

白丝短裙,杏眼樱唇,双马尾和傲娇贫乳更配哦~

合法萝莉。绝对领域。童颜女王。商业卖萌。

前提是这萝莉头顶不是【幼生期的溦山君】。

 

溦山君:……

溦山君此时可以毁天灭地。

溦山君忍住了。

叶修深深地,饱含沧桑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凝视周泽楷:“你刚才笑了。”

周泽楷一脸正直地凝视屏幕,两耳不闻。

真的没法不笑啊,真的。特别是这萝莉走两步平地摔的时候还特别可耻地给了个福利角度。

做一个在传说中留下名字的妖怪原来这么妖生艰难,还要忍着羞耻心给娱乐业的发展添砖加瓦。

周泽楷充满同情和敬意。他拍了拍萎靡的大妖肩膀。

“辛苦了……噗。”

叶修很想用尾巴拍他的脸。

“这是OOC。”上古大妖严正声明,“我从来不平地摔。也没穿过短裙。没扎过双马尾。更重要的是我几千年都没尝试过傲娇属性。这是毫无疑问彻彻底底的OOC,我要找律师告他们。”

“别想了,你在人间是黑户口,没有肖像权和名誉权。”说话的是叶秋,正大步从门外走进来,“也不会有律师所会接你的案子。”

周泽楷站起身,向容貌相仿的另一位狐妖点了点头。同样一张脸,叶秋表现出来的气质要更加锐利,更像一个大妖。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来到陌生地方的拘谨。

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轻松自在甚至悠闲的。周泽楷忽然意识到,这都是因为叶修刻意的安排。无论是选择幼崽作为陪伴向导,还是观礼时正对高台又与群妖相隔的亭子,那些看似随意的处置都是在考虑到一个踏上未知妖怪世界的人类而做出的最适合的选择。叶修在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引领他涉足自己的世界——就像只露出茸尾,而不让他看见爪尖。

他曾觉得一言不合就带他来到青丘的叶修有着身为大妖的任性。而现在,大妖的细心和温柔又令他感到心脏被碰触。

妖怪的尾巴还能穿透皮骨吗?

周泽楷隔着衬衫捏了捏心脏的位置。

 

叶修还沉浸在“自己竟然是个黑户?”的震惊中,而动画中的萝莉妖王已经足踏白骨堆,在万妖俯首中高傲地行经血路,踩上王座。

嗯,是踩。可能制作方考虑到以萝莉的身高坐下就被背景淹没了。

失去了双亲手足,眼看故土被践踏,族人被迫流浪,在家国将坍之际匆促继承王位的少女面容苍白,双目却燃烧着坚定不可屈的意志。

她才只有四条尾巴,虚弱地支撑着战斗后更显得纤细的身躯,迎着敌军铁骑的狂岚高高举起手中的铜镜。

曾经尊贵的祭典礼器,如今镜面上沾染所庇护一族的血迹。

“我起誓——”少女用悲泣一般的声音高声宣誓,“青丘必将复国,我族必将来归!”

她的脸颊上并无泪水。

青丘之主带着族人们退出了青丘,他们沉默远行的队伍像是这片古老土地撕开的一道伤痕。年少的女王裹着披风走在队伍前面,她的长发被风吹着不断向后飘飞。

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已经取得胜利的结局。对另一些人而言,战争才刚刚开始。

 

显示屏黑了下去。

周泽楷不由得看了一眼叶修。刚刚那段动画剧情和背景音乐结合得太好,悲慨苍凉的气氛太过浓厚,令他一瞬间以为看到了年少的,虽然战败却毫无退意的叶修。

叶修依旧是毫无形象地坐在沙发里,但他的脸上是周泽楷并不熟悉的表情。有一点嘲讽,也有一点怀念,还有种一切都已成为过往的平静。那目光投向的是人类不可及的时间深处。

他本想求证这段剧情的真假。周泽楷静静注视了叶修一会,将那个问题永远地留在了心底。

一片寂静中,响起了叶秋的声音。

“我怎么就死了?”叶秋难以置信地问,“那个手足说的是我吗?我的赫赫战功就这么被抹消了?我要给律师打电话!”

说得好像你乐意被性转成狐妖姐妹花似的。叶修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吵死了。”

他的目光忽然与周泽楷相遇了。

周泽楷一直看着他。所以没有错过那个愣怔后并未吝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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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三)

十三

 

钟声压着黄昏的界线掠上高空。

在晚霞的门扉闭合前,它盘旋在山脉之上,回响不绝。

 

在那个万山赶赴的日暮,钟声最终仍然响起了。

 

 


周泽楷推门而入时叶修还在睡,被子卷得乱七八糟,盖住了脸,腰背却露在外面。幸好他一向打地铺,不然被子一定大半落在床下。

清晨的这个时刻,不算早,但也还不迟。周泽楷犹豫了下,没喊他。他把叶修蒙在脸上的被子掀开,又试图从他怀里抽出被子重新给他盖好,拉了两下没拉动。还在睡梦中的家伙翻了个身,抱紧被子不松手。

周泽楷当然不会跟他抢。低头看了一会,他收回手,在叶修枕边坐好,目光放空。房间里很安静,早晨的光线柔和,窗外鸟叫了一阵,又停了。

他一时无事可做,暂时也不想喊叶修起床。只是坐在这里发呆,居然也不觉得无聊。

大约因为这是叶修的房间。而叶修正安睡在他手边,近在咫尺。

仅仅这一事实,就足以安抚妖怪近日时常察觉的焦躁。

这份躁意的来源,周泽楷并非毫无知晓。如何消除它,也并非全无办法。

妖怪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人类的脖颈处。人类毫无察觉地沉睡着,均匀的呼吸像夜间起伏的潮汐,经由肌肤接触的传递,缓慢地一波一波流过他的指尖。

也许在这个时间来见叶修是个错误的行为,周泽楷想。清晨容易食欲旺盛,而叶修又太没有防备。

只是注视着那张面容,饥饿感就从身躯深处敲打心脏。

那是来自于灵魂的欲求,因而无法用任何他物满足。

在某一段长远的时光里,他习惯了这种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因此不会再为此痛苦。到如今这欲求更加热烈而难以遏止,不如说正是靠近了目标而变得鲜活起来的某种明证。它证明了他所渴求的正存在于他身边。

对妖怪而言,这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满足。

于是他仅仅沉默注视,目光柔和。这一刻的寂静稍稍停伫,直到一只手覆盖了妖怪的指尖。

“别一大早坐在一边盯着看啊,我都不好意思赖床了。”叶修拉开他的手,打了个呵欠,“早上好啊。”

周泽楷眨了眨眼,露出了微笑。他最近面部神经控制得越发熟练,眼角眉梢都忠实反映着此刻的心情。

“早上好。”

他身后有朝霞迤逦晨光缱绻。叶修拿手背遮了遮眼睛。

“……我做了一个梦。”

 

叶修确实有赖床的理由,他昨晚没睡好。

梦里树海绵延山岳森森,黄昏寂静而永恒。他走过榕树巨大纠虬的树干,在幽深湖畔投下倒影。

清凉山在湖光中静谧如梦。一切与现实中没有分毫差别。

只是在这里,叶修是独自一人。

他不曾发出那张玩笑居多的招聘公告,也没有带着高学历前来应聘的俊美妖怪。他没有遇到深夜竖起的长耳朵,也没有见过晒月亮的巨大兔子。青苔蜿蜒破庙台阶,藤蔓缠绕古寺禅钟,森林小径无人徘徊,他是闭锁国度孤独加冕的王。

没有遇见过那样一个灵魂,温柔而沉默地陪伴。

他凝视着自己的倒影,伸出手。波光粼粼的湖面穿过他的手臂,游鱼和水藻摇曳过他的耳畔,梦境越过他翩然远去。

当他醒来,他发现他并非独自一人。

 

“梦见了什么?”妖怪问。

“……算不上多么可怕的梦。”人类回答,“但是有点寂寞。”

 

周泽楷正在削萝卜——从后院地里拔出来的那些——闻言抬起脑袋。

“我陪你睡。”
叶修手一抖,不小心把正在剥的豆子弹飞了。

“这就不用了吧……”
“或许是魇魔侵扰。”妖怪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为你驱梦。”

叶修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角。

“做梦也没什么不好。”他又捏了一个豆子在手里剥起壳,“你来到这里,对我来说就算是一个梦了。”

他剥了好几个豆子还没听见回答,抬起头却发现周泽楷按着萝卜直直地盯着他。

“……是好梦吗?”妖怪轻声问。

叶修看着他,慢慢地微笑了起来。

“目前为止还算不错。”

妖怪转回脑袋继续削萝卜,看起来心满意足。

然后他再次试图争取一下。

“陪睡……”

“这个还是不用了。”人类坚定地回绝。

 

午饭是地里的萝卜。素炒,凉拌,炖肉——最后一个归叶修。

他有这么喜欢吃萝卜吗。面对着一桌萝卜宴,也算是打下手帮了点忙的住持大人想。

叶修有理由怀疑周泽楷是不是背着他给后院那块地施了一点魔法。不管怎么说,半人高的萝卜都超出了常识,何况它们种下去还不到半个月。

应该说这真的是萝卜吗……

他想象了一下大兔子趴在后院晒月亮时偷偷摸摸从耳朵(?)里掏出一根魔杖给萝卜地施法的情景,觉得饭桌对面的俊美青年陡然童话风了起来。不过也许周泽楷用不到魔杖,毕竟他可是东方的妖怪,本土品种。

周泽楷可想不到神游天外的住持大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望着碗里一堆萝卜有点苦恼。

吃不下……

以往还能轻松解决的东西,在真正美味的“食物”出现在身边后,已经变得难以下咽。在勾动灵魂食欲的香气衬托下,它们味同嚼蜡,并且对果腹的作用杯水车薪。

他不动声色地掩住嘴,略去咀嚼的过程,将寡淡的块状物强行咽下去。

叶修停下筷子。他敏锐察觉到面前低着头的青年哪里不太对。

“怎么了?”

翻涌起的饥饿感即将溢出喉咙,扑袭向桌对面的人。周泽楷用力压下它们,然后放下手,微笑着摇摇头。

 

前一天还做梦,今天晚上就失眠。

叶修轻车熟路打通了两个游戏,翻来覆去好一会,爬起来推开门。月色饱满将滴,对面的房间黑着。

他在夜风里站了一会,绕过庭院去了后院。

萝卜地旁边照常晒着一大块兔毯。从森林回来后,在住持默许下,妖怪先生在寺庙中的活动近乎百无禁忌,晒月亮就更不必躲着了。横着晒竖着晒,院子里还是萝卜边,趴地仰躺侧身怎么样都行,哪怕他想在住持的屋顶晒——只要别压塌房子。

今天的大兔子似乎有点没精神。

妖怪先生默许了人类在失眠的时候——例如今晚——偶尔溜达来围观他的月光浴,因此叶修也算有点掌握了不同的晒月亮方式和大兔子情绪的关系。

如果是四足朝天,两耳分开,毛球尾巴蜷在身下,像某种闪烁银光的液状物软绵绵地滩开,说明他此刻心情很放松也很愉快,适合用在独自一兔的私人时间里享受月光。这可能是比较私密的晒兔方式,毕竟叶修只碰见过一次;在他被发现后大兔子立刻慌慌张张地弹了起来,迅速地缩成一坨毛团藏起自己过度暴露的肚皮,连长耳都颤动着贴上毛茸茸的身躯。简直像游戏里被撞见入浴场景的纯洁少女,就是不知为何总泡在荒郊野外的温泉里,还总是在冒险者面前出现的那种——事后游戏宅住持默默在心里吐槽。

如果是伸直两只前腿,后肢蜷在身下,偶尔悠闲地嗅一嗅身侧草木的气息,两只耳朵慢悠悠地一升一降,像是为了关照好正反面以均衡它们接收的月光数量,连尾巴球都漫不经心地随着耳朵的动作一弹一弹,则说明兔子先生处于一个舒适的环境中,心情指数正常。实际上大部分时间叶修碰见的都是这一种,既能藏好肚皮(可能还有某些私密部位),又可以从容地享受月光,形象上也风度翩翩(可能)。当这座寺院里还有一位时不时就夜游一下的人类,这显然成了妖怪先生的最优选择。

而现在,大兔子只是黯然地趴在那里,脑袋搁在前肢上,耳朵也不动,尾巴也耷拉。萝卜也不高兴嗅,连落在它身上的月光都仿佛偷工减料了。

这景象有点不同寻常。正如人类会悲伤痛苦,妖怪肯定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从一只兔子身上看出黯然是不是太感性了这点先不讨论。叶修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悄然离去,但片刻后他走近巨大的兔子,在它身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周泽楷没有动,但叶修知道他已经察觉自己的到来。有一阵他们都不动也没出声,好像兔子从来不会说话,叶修则纯粹是来赏月。过了一会,住持大人抬起手摸了摸兔子背上的绒毛,又拍了拍它的耳朵。

毛茸茸的背软化般伏了下去;长耳朵像要躲开一样颤了颤,却又靠近回来,乖顺地呆在他手心底下。

一个短暂的微笑掠过叶修的唇角。他注视着明亮的月轮,内心感到宁静平和。

周泽楷仍然有很多秘密。叶修同样有一些尚未决定告诉妖怪的事情。有些可能他们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月光下他们有各自的孤独。

但同时他们确实地互相陪伴着。在这座寂静山脉中,唯二同等的生灵。

 

 

 

那个万山来迟的日暮,钟声最终仍然响起了。

只有叶修知道,那一天的敲钟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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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二)

(十二)

 

 

“就在这里停下吧。”

在河流的一侧,叶修拍了拍黑熊脖颈上的绒毛。熊妖摇了摇巨大的脑袋,慢慢伏低身躯,让人类平稳地从它的背上离开。

双足重新踏上草地后,叶修一手举着伞,一只手摸了摸巨熊的耳朵。

“谢谢啦。”

这是他从未抵达过的森林深处。雨水被遮天蔽地的茂密枝叶阻挡了降落的道路,只能顺着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条藤蔓的曲线流下,最终被等候已久的每一片花瓣承接。雨水像是生于树荫乔木,而非天空。

这个世界在天然的循环中生生不息,从未有任何外物能够插手。它们的枯荣与生灭有自定的规则与时序,自久远的过往,而向漫长的未来。

叶修撑着伞,站在河流之前,举目望向河流另一侧的森林。无限静谧的森林深处,仍有声音在呼唤他。牵系像是流动的金色光带,指引他至此仍要前行。

如果他越过河流,那他将成为百年来第一个涉足此地的人类。

森林拥抱着落雨,静寂无声。

叶修忽然觉得烟瘾有点犯了。但是他到山林中去的时候,从不会带烟,更不会带打火机。只好寂寞地摸了摸口袋。

还真摸出了点东西。

两粒润喉糖,柠檬味。

大约是周泽楷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明明面试的时候说不介意他抽烟,入职以后却悍然干涉上司的自由尼古丁时间,在住持大人毫无察觉时就对寺院中的烟草资源实现了全面管制。

住持大人深沉地想不能放任烟草权沦丧,有空得争取一下主权。然后还是剥开糖纸吃了颗糖。

河流不算深,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只不过因为下雨,水面涨了稍许,堪堪没过小腿的程度。从上游冲来的细碎花瓣打着旋被雨水推远,睡莲叶片轻轻浮动。

叶修脱下鞋子,放在河边的石上,光着脚踏入河流中。毕竟尚在夏日,缠绕足踝的水流并不寒冷,只带着一点柔和的凉意。睡莲叶子聚拢来,挤挤挨挨擦过小腿。

“不许闹啊。”

叶修低声警告。睡莲又飘了开去,任由他涉水前行。

走到河流的中央时,叶修举着伞回头看了一眼。巨熊依旧停留在河岸对面,目送着他的身影。

它始终没有再向前。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他像是执着一条长长的无形的绳子,也能够感觉到绳索另一端在另一个人的手中。像是夜行途中点起萤火的光路,而他只需沿着光芒的轨迹一直走下去,就一定会找到终点的那个人。

反之,也是同样。

……已经察觉到我在向他靠近了吧。会有什么反应呢?

抵达终点的最后一小段路程中,叶修不由得这样想。

然而那个终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既没有前来迎接他,也没有离去避开他。

明明已经察觉了,也不像是不愿被找到的样子。却只是在那里等待着。

简直是在无声地告诉他:就在此刻转身离去,也是可以的。直到见到我以前,你都有选择的机会。

叶修在最后一小丛竹林前停下脚步。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没有继续向前。即使如此,终点的那个妖怪仍旧一动不动。

……真是狡猾啊。

叶修想着,却不由得微笑起来。他伸出手,拨开了竹叶——

 

一个大妖怪的手速可以在短短时间里做很多事情。

比如在上一秒射出一枚火弹警告多嘴的小妖。

下一秒就拍开遮挡在头顶的大片荷叶,让雨水落在身上。

再下一个瞬间则调整好姿势,用一个忧伤的侧影对准竹林那边的视角,垂下(刚刚开了一炮的)耳朵遥望远方,营造出一种落寞凄凉的氛围。

虽然以上行为都是用耳朵完成,但耳速如此,何况爪速。

于是等叶修见到寻找的目标时,他眼中已然是一团寂寞地淋着雨的、全身被打湿的绒毛都在诉说“我很受伤,需要补偿”的,令人心生怜爱的躲起来舔伤口(哪里?)的毛茸茸。

有幸旁观全过程的狸猫目瞪口呆:“……好心机。”

这种心机要对上自带滤镜的人才有效。

叶修难得在竹林边踌躇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走过去。他赤裸的足底踏过密实的落叶,并没有发出多少声响。直到在石边站定,举起伞遮在大兔子的头顶。

大兔子没有转过头来,只有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旷工要扣工资。”按照原则,住持大人首先批评了一下。

妖怪没理他。

“偶尔旷工一下也是可以的,但也别跑太远嘛……”住持大人开始抛弃原则,“跑到这种地方,万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妖怪继续看远方。

“为了找你我可是鞋都跑掉了……”

大兔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又看一眼。这一眼之后兔子不见了,石头上跳下一个面容俊美的青年。

叶修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脚腕已经被捉住了。周泽楷半跪在他面前,低头查看他光裸的足底。

“别动。”

……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叶修沉默地把伞移回来,挡住两个人。

足底足背都沾染了一点草叶的绿汁,侧面有几道划伤,但很浅。大约是擦到了一些叶片边缘锋利的野草。

叶修一只手打伞,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撑在石头上。他这时候才察觉脚底有点刺痛,说:“没什么问题,还能走。”

周泽楷皱着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叶修不说话了。周泽楷不知道从哪找出一块柔软圆润的叶片,仔仔细细地清理细小的伤口。叶修低着头看了他一会,摸了摸口袋。

“吃糖吗?”

住持大人剥了剩下那颗润喉糖的糖纸,亲自喂员工吃糖。员工与他僵持三秒,低头叼走糖块,手底下一用力。缺乏运动的住持大人嗷了一声,瘫软在石头上。

清理完了伤口,面容俊美的青年将人类的脚掌握在手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我等了很久。”

叶修沉默。讲道理,这还没到一天……

“你乱跑。”

一开始是有点,后来不是找着道了吗。叶修清了清喉咙,说:“我来接你回去。”

他本来还要说一些“我知道你现阶段似乎不想吃我其实想吃我也没关系”“我也不想再招新员工了就咱俩凑合住着吧”“再旷工真的要被住持记在小本本上的”……之类,被妖怪先生注视着,却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了。

周泽楷盯了他一会,又说了一句:“你身上还有其他妖怪的气息。”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显然不太高兴。叶修想了想,解释说:“来的时候搭了个便车……”

黑熊牌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收回了脚站稳。周泽楷站起身,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于是叶修又想了想,问:“要不我也骑骑你?”

“…………”

“…………”

两个人同时一愣,互相理解歧义,彼此陷入无言。迷之沉默中,一直瘫在一边装成一只死狸猫的小妖怪抬起爪子捂住眼睛:“没眼看。”

一人一妖:“……”

周泽楷飞起一脚把它踹远了。

叶修:“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周泽楷已经比平时更不想说话了。他背过身,闷声说了句:“上来。”然后毛茸茸的大只兔子又出现了。

叶修觉得这兔子耳朵尖比以往看见的要红很多。他爬上大兔子的背,没忍住手,捋了把兔子的长耳朵。那条黑耳朵抖了抖,还是温顺地伏在他的手心上。

叶修低下头,整个人都埋在了大兔子毛茸茸的背上。山路崎岖,大妖怪却跑得很平稳,轻松越过所有拦道的河流与树干。

其实第一次在月下看见时就想这么干了。叶修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团柔软的云朵包裹着,连光裸的足背都埋在柔软细密的绒毛中。

话说他的绒毛是什么时候干的……

森林向他们敞开道路,树木分开交叉的枝叶,溪流收拢漂浮的莲叶,注视他们一路经行。

“你不在的时候,寺院里有点冷清。”

路过的流风应该捕捉到了人类的这句话,妖怪前行的道路就歪斜了一下。人类说完这句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在妖怪的软毛里。

过了会,又闷声说:“你能回来,太好啦。”

妖怪先生穿过一丛灌木,又路过一片藤萝,脑袋上顶了片落花,才回答了一声。

“嗯。”

叶修无声地笑了笑。他放松身体,在这段不短不长的路程中,暂且闭上了眼睛。

 

 

 

森林深处。

狸猫团成个球,骨碌碌地撞到一根倒坍的石柱才停下来,摊开四肢躺在地上喘气。

“稀奇稀奇,没想到人类……也能成为山神啊。”

它坐起身,胡乱用前爪抹了把脸。

“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但是那个人类身上的气息……”

狸猫咕哝了几句,踢开几颗小石子,跳上断裂的石柱,一摇一晃地向深处走去。

“山神回来了,这可真是个可怕的消息。”

像是随着来客的归去一般,雨水渐渐在这片森林中止住了。夕色在云层间隙跃跃欲试,霞光染上了天空边缘。

“那么让人类成为山神的妖怪,是不是要更加可怕呢?”

狸猫停下脚步。一块巨大的牌匾横在断石残垣之间,阻拦了它的道路。

不知落了多少年灰,牌匾上的铭文已然难以辨认。唯有它边角上精细雕刻的花纹,还能记录当年工匠的巧思与用心。

昔年它悬于雕梁之间时,想必曾极为煊赫吧。

狸猫不识字,对人类的技艺也毫无欣赏。它转了转脑袋,看了天边一眼,自言自语。

“说起来,今天是不是没听见钟声啊……?”

晚霞来势汹汹,终于挣开云层阻障,喷薄而出。夕色点燃西隅的天空,如火如荼。

它们翻涌着,侵染着,同清凉山上无数生灵一起,等待今日第一声钟鸣。

 

 

 

 

tbc.


搭车还是要搭大兔兔牌车车……【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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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两个和尚(十一)

(十一)

 

小老头儿发愁地揪了揪长胡子。

“您到底想找长得好看的,还是毛茸茸的……”

叶修思考了一秒。

“就不能又长得好看,又毛茸茸的?”

小老头儿手一抖,差点拽下自己的几根胡子。又不敢喊痛,泪汪汪地说:“这要小老儿往哪里找……”

叶修笑了笑。他也无意为难小妖怪,只是有些好奇:“你似乎怕我?”

闻言,小老头捋着长眉毛抖了一下。蘑菇小伞也抖了一下。

“……这座山上的所有生灵,都会畏惧您。”片刻后,小妖怪轻声说。

叶修微微一愣。

小老头从白绒绒的长眉长胡子缝隙间悄悄打量他。

“……有一个妖怪,他从来都不怕我。”过了会,叶修说,“我也从来都不怕他。”

一直弯着腰太累了,叶修干脆在草地上坐下来,平视半空中飘飘荡荡的蘑菇伞。

“他也在这座山上。我能够感觉到……”青年有点散漫地说,随意地举起双手搭在耳边,只伸出两根手指弯曲了一下,“你见过一只很大的兔子吗?耳朵是这样长长的。”

 

狸猫跟在大妖身后走了好远,累得气喘吁吁,最终眼睁睁看着周泽楷踢走了在河边占石为霸的一窝镰鼬三兄弟,现出原身,在那块榕树荫下的巨石上趴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狸猫还是挪动圆滚滚的身体蹭了过去,扒在石块的一角上。大兔子没理他,默默望着森林的远方,一黑一白的耳朵垂了下来。从狸猫这个角度看过去,如果不怕死它得说一句,这背影透出一股空虚寂寞冷的气息。

权衡了一下自己小命的分量,狸猫选择闭嘴,安静地当一个挂件。

巨石嶙峋,上面还生着青苔,衬托出大妖的绒毛尤其雪白银亮。

这样看的话……实在难以想象其实是个十分凶残的妖怪啊。

狸猫感觉耳朵尖又痛了起来,赶紧伸出爪子揉一揉。忽然它停下动作,眯起小眼,鼻尖往前嗅了嗅。

“风的方向变了啊……”狸猫喃喃地说。

它的低语没能惊动休憩的大妖。但周泽楷睁开眼,抬起头,看向接近顶峰的方向。

“那个人类,对你也不是全然无情嘛。”

狸猫说完这一句,感觉自己又要被揍,连忙滚到一边。见大妖只是静静凝望主峰,它翻身爬起,无趣地搓了搓鼻子。

“在这种时节,离开那座寺院可是很危险的。”

 

“我找的可不是这种兔子啊。”

叶修低头看着手中托着两只前腿拎起来的野兔。被从老窝里撵出来的兔子惨兮兮地回望他。

还有几只大约是这只野兔的亲眷,绕在叶修脚边,又不敢跟他抢,只好扒拉着他的裤子,可怜巴巴地往上瞅。

叶修安慰它们:“放心,不会烤来吃。”

小老头被蘑菇伞吊着飘在一边,适时地接口:“水煮的话,老身这里也有佐料……”

兔子们又躁动起来,攀着叶修的腿就要往上爬。住持大人手中那只,看起来已经昏过去了,也可能是果断装死。

叶修戳了戳装死兔子的脑袋,弯下腰放回地上。兔子脚一着地立刻苏醒,一蹬腿跑没影了。其他兔子也飞快地四散逃逸,只有草丛抖抖索索,动静一直传到远方。

叶修直起身,拍了拍手。小老头吊在蘑菇伞下飘飘晃晃,觑他面无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这些兔子已经很大了……”

叶修哭笑不得:“你当我是饿了要吃兔肉吗?这些兔子对你来说很大,对我来说还小的很。”

“比您还大的兔子?”

“这么高,这么大的兔子。”叶修比划了一下,“毛色白得像月光一样,特别柔软,特别顺滑。”

蘑菇飘着心向往之:“听起来是位兔中美人。”

“有着一黑一白的两只长耳朵。”

蘑菇伞连带长胡子小老头啪的摔进草地里。

小老头颤颤抖抖地从草丛里爬起来,头上还顶了一朵牵牛花:“那、那是……”

“嗯?”

叶修还待要听他说什么,小老头却忽然惊惧地盯住他的身后,大张着嘴巴,连倒在一边的蘑菇也顾不上了。

叶修看了看他,回过头去。

一只通体缠绕黑雾的熊如人般立着,瞪着血红的双眼看了过来。

 

从某个方位吹来的风中,掺杂入一缕腥味。

伏在岩石上的大兔子倏然立起前身,耳朵支了起来。雪白的前肢搭在石头上,此时因过于用力,已然陷入石块中。

细小的石块碎屑滚落而下。

狸猫坐在巨石下面仰着脑袋,被碎石砸了一下,只好挪到一边去。

“你不去看看吗?”它问,“有不太妙的家伙过去了。”

大妖沉默不语。定定地望着远方一段时间后,大兔子又伏下身去,并且闭上了眼睛。

不打算插手吗?

狸猫想,明智地没有多话。

一个人类的生死,跟妖怪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会有事。”

 

狸猫楞了一下,才后知后觉是石上的大妖在说话。

那仅仅是一句自言自语。低微得大约连流风都无法捕捉吧。

这些大妖的心思真是看不懂。狸猫舔了舔爪子,窝回岩石下。它没看到伏在石上的大妖睁开眼,长耳抖动了一下。

他不会有事。周泽楷想,只要在这座山中……

只要【我】还在这座山中。

 

黑熊呆愣地瞪着青年。

黑气像锁链一般捆缚黑熊全身。叶修发觉自己能辨认出那些钻过锁链的缝隙,不断咆哮的气息。那大约便是所谓的妖气吧。

他并不觉得恐惧。像是所有真正身怀力量的人一般——或者某种力量确实在他的灵魂中缓慢苏醒。

互相观望了一会——旁观的蘑菇小老头宁愿称之为紧张对峙——叶修向黑熊伸出了手。

“你看起来好像很痛苦。”他说,“要过来吗?”

风声停滞了片刻。

那之后,在小老头儿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黑熊向人类低下了头。它毛茸茸的巨大头颅挨近了青年的手边,安静地趴了下来,像一座黑雾缭绕的小山。

叶修摸了摸它的脑袋。“乖孩子。”

青年的指尖碰触的地方,光点从修长的手指间流泻而出,如同在白昼出没的萤火——一点点消融了黑雾的锁链。巨熊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毛色。原来是一只棕熊啊。

半晌,棕熊轻柔地蹭了蹭人类的手掌。叶修把这个举动理解为致谢。

“那能不能请你也帮我一个忙呢?”叶修问,“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他侧过头,遥遥地看向森林深处。在动用【力量】的那一瞬间,某种牵系将他指引向森林的另一端。

“就请你载我过去吧。”

棕熊没有说话,只是挪动四肢,伏低了山一样的躯体。这是默认的动作。

叶修看了看四周。长胡子的小老头儿还坐在泥土上,蘑菇伞歪在一边,直愣愣地看着他。叶修俯下身,将那朵歪了的牵牛花端正地盖住了小妖怪的脑袋。

“等下要下雨了。”青年温和地笑了笑,“你也快回去原来的地方吧。”

目送着人类跨上棕熊的脊背离去,小老头儿终于回过神,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了几步。

“大人、那位大人、”他嘶声喊道,“不是兔妖啊!”

叶修回过头。棕熊的速度很快,草木向后飞掠而去。

“愿山神庇佑您……”

视线的尽头,对比起来犹如参天大树的一丛山杜鹃下,小妖怪向他鞠躬行礼。喇叭花歪斜地戴在他的头顶。

万里晴空骤然响起轻雷。雨水落了下来。

 

“下雨了。”

一滴水落在鼻尖上。狸猫抬起脑袋,四周望了望,选中了一片宽阔的叶子,扯过来遮住身躯。

在它还只是个四肢着地的野狸猫的时候,淋雨也没什么大不了,尽管也会有孱弱的同族因此而死去。成为妖怪之后,它却开始厌恶雨水沾湿毛皮的感觉。

成为妖怪,大约也是一种向人类靠近的途径吧。

“您不用避雨吗?”

大妖闭目休憩,一贯寡言地沉默着。攀在河边这棵榕树上的藤蔓小心地延伸过来,自觉地在大妖头顶举起一大片新摘下的荷叶。

面对此情此景,狸猫很想感叹:这年头的妖都这么狗腿吗?

天地间只有雨声,未免无聊。狸猫抠了抠脚爪,决定冒着被揍的风险也要耍耍嘴皮子,却忽然听见脚步声。

是人类拨开拦路草木、向这里走来的足音。

山林不会欺骗生灵。万物的每一点动静,哪怕是雨水滴落草叶、露珠滑入土地,都会忠实地经由散落在山野间的流风传达,反馈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而妖是最敏锐的。

那位大妖怪……也一定已经察觉了。

狸猫蹲在石头下面,看不见周泽楷的表情。不过它还是决定在这种气氛里嘴贱一下作为旁白。

“居然真的找过来了……您不用奔跑过去给一个拥抱吗?太矜持可没有收视率啊。”

姑且不论一个山林野怪怎么会掌握这种流行词汇。总之当叶修打着伞踏出最后一丛遮道的山竹,听见雨幕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枪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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