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存坑处。
 

@小白福的大蘑菇 收到了!谢谢太太(´∀`)♡实在太可爱啦!不禁立刻用了起来……

【喻叶】遇龙(完)

*又是旧文混更

喻叶本《浮舟》解禁,经主催同意把参本文放出。

祝喻队18岁生日快乐。

虽然被屏蔽只能走链但没有肉,没有肉,没有肉。

感谢阅读。


遇龙

查看全文

《两个和尚》《与归》《成魔》《搞事》余本

才接到通知爬上来说下……《两个和尚》《与归》《成魔》《搞事》余本都上架啦

链接都没变,如果有需要请走本宣底下的购买链接>点我

具体信息本宣都有……

打扰,感谢XD

查看全文

【周叶】你的唇(完)

*多年前给朋友本子的G文,存个档。

竟然屏蔽了,又没有车,好气啊。

算了存个图。



=。=点我

查看全文

【周叶】两个和尚(完结)

三十二

 

 

叶修发现自己正走在茫茫海面上。

他神识混沌了很久,刚刚才清醒过来。茫然四顾,只见天穹无尽,晴空无垠。低下头,海波在涌动中变幻蓝色,深浅不定。一枚枚银杏叶随着海波,流向渺远不可及的天边。它们每一片都闪动着灿烂金芒,与蓝海的波光辉映。

这样开阔的景色,令人神清气爽。

才从一个超高难度噩梦级的副本出来,就面对这种奇幻的环境。叶修恍神了一会,才发觉前方还有一个引路人。

那老者回身向他看来,鬓发如雪,笑意慈和。

“……叔公?”

叶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自我补充完整了丧失意识这段时间的剧情:“看来我死了啊……竟然还劳烦您老来接我。不过叔公你还没投胎吗?”

老者笑容一滞,慈祥和蔼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没好气地拿起拂尘糊了他一脸。

“你还没死呢!如果你的魂魄真到了地府,恐怕某个不得了的危险人物就要冲入幽冥拆了阎罗殿了。哪个阎王敢收你?”

叶修听了,却没理会他的打趣,只问:“他还好吗?”

老头子收回拂尘,觑他的表情:“不太好。”

叶修没说话,平静地回以直视。他刚被带入山那段时间,也总是用这副表情对着叔公,所以老者一看他这样就有点发憷,只好放弃逗弄他的念头。

“你心里记挂的那个人,如今说好也不好,说坏也不太坏。”老者据实以告,“他现在变成妖怪了,自然不如正经神明那样舒畅,想继续当清凉山的主人,也得多费功夫。不过呢,他本来是应该魂飞魄散的,却活了下来;作死去堕妖逆天,还躲过了天罚。这样对比起来,应该已经很满足了才对。”

叶修却叹了口气,神色有点黯淡。“他现在不会好的。”他说。

“哦?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在。”

老头子手一抖,差点把拂尘揪下一撮毛。他心情复杂地瞄了眼叶修,又瞄了眼,然后问:“你……真跟他好啦?”

“早就好上了,不劳费心。”叶修眼皮都没抬,神色平淡,丝毫不觉得自己口中的话会对老人家造成心理创伤,“睡也睡过了,叔公就不用干涉年轻人自由恋爱了。”

他叔公不禁捂着心口,倒退了一步。

“就算是自由恋爱,这发展也太快了吧!”老头子痛心疾首,“我们那时候的正常流程,都要先互赠礼物、谈一点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互相送几首情诗情书,然后才去拜访对方父母,再选个吉日……”

“这么麻烦还是算了吧。”叶修打断了他,“而且我与他的相遇,本来就不正常。”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在相遇的时间顺序上逆转了前后,所以有别于正常的相识相知。但老头子听了这句话却沉默了下来,拽着拂尘沉吟半晌,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神色悲戚,不时瞥来的视线透出慈爱。

叶修毛骨悚然,默默远离他。

“……好吧。”半天后终于做完心理建设,老者恢复了叶修记忆里那个温雅有礼的形象,非常开明地表示,“那我就作为辈分最高的大家长,接受你们之间的恋爱关系吧。”

“……谢谢你哦。”

“反正我也见过他了,虽然他只听到了我的声音。小伙子……”老者回忆了下周泽楷拼着一身重伤撞上来的决绝气势,补充了后半句形容,“……挺有精神的。”

“叔公没欺负他吧?”

老者惊讶地看着他:“你该担心的不是叔公我吗?”

“我看你好像没被打,担心他是不是伤势太严重了无法动手。”

“伤不重就可以打老人家我吗?”

“你说老人——”叶修脚步一停,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叔公,你不是仙逝很多年了吗?还是说我应该问,你到底活了多久啊,老人家。”

看老头子被噎住了,他又说:“现在想来,我小时候你老是说会有妖怪来吃我,其实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吧。叔公,你在其中,又担任着什么角色呢?”

“……总之,是正面角色吧。”老者略一思索,信誓旦旦地回答。

叶修眯起眼,不置可否。

老头子有点急了:“这你得相信我啊,修修。我没有插手其中任何事——除了最后将你带回原本的时间。而且说起来,是你那个危险的对象先找上我的。”

“……不要叫我小名。”

老者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不是你的叔公……”

“嗯,早猜到了。”

“听我说完。”老头子瞪了他一眼,“我应该是你的老祖宗才对。一百多年前,我在清凉山遇到了那时的——他后来名字叫周泽楷对吧?——被他发现了我身上有与你同源的血脉气息。我想,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你是我的后人,也是存在于未来时间中的人。”

叶修垂下眼。他无法想象那时候周泽楷的心情——在终于遇到叶家祖先之前,他究竟寻找了多久?又绝望了多久?或许仅仅依靠着他最后留下的那句“会再相见”,才能在寂寂深山中一直等待下去——而即使遇到了叔公,也只是得到一个模糊的百年期限。在真正相见之前,仍旧是漫长的等待。

“那时他便威胁我……没错就是威胁,你还别不信。说起来我也算他长辈了,对我还这么不客气。”老头子气哼哼地说,“要我还有叶家后人到那时候把你交给他。我一生行事端正无畏,当然立刻就拒绝了他。”

他本来期待叶修能感动一下,没想到他这个疼爱的小辈眨了眨眼,问:“为什么不答应?”

“……”

“反正你拒绝了他也不会听的,就该当场答应下来。”叶修说,“然后再给他包个红包,这样还能占辈分的便宜。山神的长辈,听起来就很有面子。”

曾经的叶生、现在的老者出身书香世族,一辈子都是个温润君子,这时候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早知道你这么乐意,我何必硬撑着拒绝!——对了,他已经不是山神了。”

“什么?”

老者叹息一声:“现在的山神,是你啊。”

 

“结果最后,还是将年幼的你带入清凉山中。”

碧蓝汪洋似乎无穷无尽,银杏叶不知从何处漂来,也不知流往何处去。他们踏着海波,依旧如履平地。叶修也不觉得疲惫,大约心中最担忧的事已经解决,最担心的人知晓安好,便可以心平气和地一直前行。

“这件事也不是你的责任。”他说,“我也没有怪过你。”

老者摇了摇头。

“我没有办法,”老人家摸着拂尘的尾,黯然地说,“我一生都无法释怀那时听见的话语,又死的太早——那是个混乱危险的时代。我强行停留在清凉山中,想弄清那个妖怪与我叶家后世某个人的因果。我也等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你被父母带来了清凉山中的叶家家庙。”

“那时候那个大妖怪刚刚渡过又一次天劫,仍在沉睡之中。即使如此,当你踏入清凉山,他仍旧有所感应,本能地散出妖力试图留下你。”

叶修回忆起那次去家庙上香,只记得下午回去时天气突然变得很不好,风雨俱来。而年幼的他漫不经心地望着车外狂风急雨,心中想着回去要通关的游戏。

陈年的失去色彩的平淡记忆,陡然注入一点苦,和一点甜。

“最重要的是,你身为山神,又一次回到了清凉山——天道再次发现你了。因你因果未完、灾劫未渡,是以百多年前暂停的天罚又将降临清凉山。我只能化身成这般,以叔公身份带走你。只要你居住在山脉之中,每一日记得敲动那口洪荒之钟,天罚会一次次半途退回——直到你真正缔结因果那一日。”

叶修若有所悟:“所以那一次我没赶上敲钟——”

老者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是我帮你补上的。真是的,一谈恋爱就不记得按时回家……”

你以为那是什么高中生的门禁吗。叶修无语。

“那现在小周怎么样了?我是说百年后的他……”叶修不禁担忧了起来,“他一直留在那里。”

“不必担心,他当时将你推入百年之前,一是去履行因果,二也是为了保护你。没有真正取得山神的身份,你留在百年后的清凉山,只会被天道所杀。但这次回去,你已是山神,因果亦了,天劫也无奈你何了。”

叶修听了,没再说话,却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老者被他几步甩在身后,不高兴地甩了甩拂尘。

“年轻人就是心急。人又跑不了。”

“我想他了。”叶修头也不回。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老者只好也跟了上去。

 

似乎也察觉到了行人的归心似箭,走了许久后,无边汪洋终于露出了一线边缘。叶修大步向那处走去,没一会却又停下脚步,回过身。

“你不回去吗?”

老者站在几步外,笑着摇了摇头。

“就送你到这里。接下来,我无法再向前了。”

叶修下意识向前了一步,喊了一声:“叔公。”虽然已经知道老者不是这个身份,但幼年以来的习惯却无法立刻改口。

“我该回去的地方,不是那里啊。”老者恬然地说。他了却多年心事,神色也变得轻松起来。

“快些回去吧,有人等了你很久。”白发老者的外形渐渐化作细碎光芒,点点流光勾勒出另外的形貌,“而在那个世界,我的夫人……也在等着我吧。”

海波之上,银杏叶飘然而起,又纷纷而下——原本站着仙风道骨的老者的地方,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短发青年。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想必就是叶生曾经的模样吧。

那军装青年似乎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光芒之中。

叶修望着已经再无人影的空旷海面,无声地鞠了一个躬。

 

 

再次踏入清凉山,恍若隔世。

仔细想来,其实这之间的间隔,也只是几天。但等他再回到熟悉的地方,已经有许多事情改变;但幸好,人还是那个人,妖怪也还是那个妖怪。

无论百年之前,百年之后。

他从虚空一步踏入,轻轻巧巧落在山水之间。清凉山还是他仓促离去时最后一眼的模样,燃烧的晚霞倾倒了一半,凝滞在半空中。天空是碎裂的镜面,倒影着遭受天火肆虐的山岳,碎片间隙中溢出艳色的火焰,犹如斑斑血迹。

这静止的一切,在叶修现身于清凉山的那一刹那,即刻重新流动起来。天火纷坠,晚霞肆意渲染,山林燃烧。天道再次锁定了他,天幕之中传来低沉轰鸣。

但叶修不曾给予它们半点注视。

此时此刻,他眼中心中,只有一个人影。

周泽楷倚靠在山顶的银杏树下,闭着眼。想必他为了在叶修归来时能第一眼看到,才特意守在了这个能看到山脉全境的位置。

但他大概真的很疲倦,也等了很久,不知不觉睡着了。即使是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能将他惊醒。

没有什么比长途旅行后,回家时能一眼看到所爱更令人愉快的事了。

叶修心念一动,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银杏树下。他已是山神,山脉中往来自可随心所欲。他也不去叫醒周泽楷,俯身细细地看这个既是久分别,也是初相见的人。

他习惯了周泽楷幼童时的模样,此时再次见到成年男子的俊美形貌,有点新鲜,还有点惊艳。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这个妖怪、这张脸,但时隔许久的一眼之下,心中仍旧是满溢而出的喜爱。

多么好啊,你遇见我,我又遇见你。

他一动不动地歪着头,注视着睡梦中的妖怪青年。而天劫显然读不懂气氛,在叶山神认定的浪漫时间里,向他背后降下一道晚霞的流矢。叶修没有理会,直到它近至三丈之内,才随意地向后一指。

山脉轻轻一震。晚霞的箭矢无声无息落地消失。

叶修回过身来,轻轻地将指尖置于唇前。

“安静一点。”他低声细语,“不要打扰他。”

山神的力量如流水般,无声无息地流入山脉之中,修复受损地气。

 

天劫渐渐散去了。

天道无可奈何,徒劳发出威吓的雷鸣后,擂起黄昏的战鼓收兵撤退。

叶修才不管它们。他挨着周泽楷坐下,像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心满意足地懒洋洋倚靠着伴侣。

远处天空中,晚霞正褪去血色。

“你曾对我说你来迟了。其实来迟的不是你,是我啊。”

他轻声说。

“让你久等了,小周。”

身旁的爱人仍旧在沉睡,轻缓的呼吸很低微,但因为靠的很近,也能数着细小节拍。

也许等周泽楷醒来,他会为了自己等叶修等到睡着而懊恼。但他已经等了叶修那么久,叶修又怎会不愿意多等他一会。

反正之后,还有漫长的,漫长的时间。

那不妨在夜宵之前,先睡一会吧。晚饭是肯定会错过了。

叶修这样想着,将头靠在周泽楷肩膀上,也轻轻地闭上眼。




-完-



《两个和尚》至此完结。

之后还会有一个番外,内容大概包括以下:

“哥哥你去祠堂做什么。什么?你要开祠堂取族谱把那个妖怪的名字添上去?”

“最近叶家打算进军电竞业,先做一个网游探路一下市场。”

“叫什么?”

“荣耀。”

说说这一百年你在山上的日子吧。我想听。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各种内容的番外XD会在本子完售后放出。

这个故事断断续续写了三年,最开始是作为叶修的生贺(2015),写了这么久我也十分汗颜。与最初对它的构想,也已经有所不同。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对故事中这两个人的描写。他们始终是温柔而强大的,彼此相爱,也彼此信任。他们相遇,就是传奇。

写了这两人这么多年,对他们的喜爱只有与日俱增。能始终坚持写关于他们的故事,本身就很幸福了。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愿意等这个故事结束。真的很感谢。


然后——

完结一个坑最令人兴奋的就是,又可以开新坑啦!(手舞足蹈)

脑子里有好多梗想写!原著向!修仙paro!还有一直没试过的abo!一想到底下可以随心所欲开新坑我就好激动啊!

希望还能在下一个故事里见面XD



查看全文

【周叶】两个和尚(三十一)

三十一

 

心念已定,再无犹豫。手腕翻转间,捏碎指间山水。

清凉山山脉震动,地气骤然紊乱。

山神低下头。他原本洁白无瑕的额间绽开裂痕,犹如精美细腻的瓷器表面突兀地生出虬枝。两只嶙峋的长角刺破皮肤钻出,迅速抽长,骨色苍白,流下的血水鲜红。它们看起来如此不祥,伴生着缭绕黑雾,即使月光也在尖锐的角端跌碎。

即使头颅犹如被撕裂般疼痛着,已是青年形貌的山神仍旧面无表情,沉默地俯身抱起毫无知觉的人类身躯。

天幕之上,滚滚雷云。低沉的战鼓在云间擂响,每一声都是对他的斥问。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雷光便劈了下来。

神堕为妖,已经引动天道震怒,招来雷劫降下惩戒。如今还要行逆天之举,天道如何能容。

山神硬生生抗下百道雷光,唇边溢出血迹。足下却未有一刻停步,毫无动摇,缓慢却坚定地抱着叶修向山顶走去。

崖底无路,他便斩峰成道;雷劫阻行,他便踏劫前行。

天道的责问与阻拦,心魔的诱引或嘲笑,他一概听如无物,不辩解,也不回答。

向前,满目荒芜,无路可走;向后,点点沥沥,迤逦血途。

一念执起,一念即堕。

 

此时清凉山顶,已如森罗阎狱。阴风悲嚎,飞沙走石。

山神只怕自己堕化时生出荆棘般长角刺伤叶修,拂袖推平一块巨岩,小心翼翼将人类身体放置在平滑的切面上。他额上的鲜血落下,沾上叶修的面颊,山神伸出手想去擦拭,却看见自己指尖上,生出漆黑尖锐的长长尖甲。

他默然收回手,直起身来。仰视苍穹,天空如镜面片片碎裂,藏匿其后的火焰从碎片缝隙间流溢而出,如同一池晚霞倾倒而下,潋滟绮丽,诡异萧杀。

他于镜面之中,望见如今的自己。

额生苍白长角,身后骨尾嶙峋。眉心妖雾氤氲,眼角怆然血泪。哪里还有正位神君清净出尘的风骨,分明是个尘埃染身的妖物。

他不禁也有点遗憾,心想这般模样,委实不太可爱。若是叶修醒来不喜欢,可如何是好。

也许……可以化身他物。

苍白双角,便算作兔耳吧。扎手的骨尾,团起来也能当做毛球。叶修对兔子似乎喜欢的紧——那便做一只藏起獠牙的温顺白兔,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步步紧逼的天劫之中,他却不自觉走神,考虑起这些事情。天道如果有知,只怕要把雷光再增多十倍。

然而流焰纷坠,雷云压境,天道之威,已逼得清凉山域濒临山崩地毁的危境。

山神不动不避,专注地凝视着人类犹如安睡的面容。他抬起手掌,五指成爪,决然地刺入心口。妖气缭绕的漆黑指爪,硬生生将胸膛剖开。

这是令神魂受创的剧痛,沉默的青年却只是微微苍白了面色。温柔凝视眼前人的双眼,没有移开半分视线。他俯下身去,任由从心口流出的金色灵液,浇上叶修本已停滞的胸腔。

初遇之时,本是想吃了你的。

他踉跄一步,勉强站稳身体,弯下腰去,轻柔地用指爪的锐尖触碰叶修面颊。

如今却将山神元魂精髓也予了你……

他最后一点属于山神的至宝,如今赠予叶修了。也只有山神这般天道神灵的身份,能将人类魂魄从幽冥之间夺回。

从此之后,他不再是山神,只是妖物;而叶修平白被塞了一个山神的身份,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却也并非完全的神灵。

只怕都要被天道追究,降下惩罚。

但是,若事了之后,尚保有残躯,能栖身此间山水,长久为伴……那也足够了。

他望着人类渐渐恢复血色的面容,以身躯为他挡下纷坠雷光。

叶修……

留下吧。

 

 

然而,在清凉山脉中,有别于天道与妖力,另一股力量突如其来地爆发了。

已是妖物的俊美青年猝然抬眼望去,却见与天地皆不相接的虚空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道门扉。

门扉古朴,锈迹斑斑。辨不清面容的异兽伏伺两侧,周身缠绕着无法解析的黑雾。缓慢开启间,传来洪荒钟鸣,万古尘音。

隐隐破门而出的巨大力量洪流,分明属于时间。

它甫一出现,雷劫便缓了下来。天空之中,流焰般的晚霞依旧缓慢流淌,斑斓绮色,雷云依旧压着天幕一角;但却显得谨慎犹疑,仿佛突然失去责问的对象。

而在门扉之下,正是新生的山神与妖物。

门扉中传来一股拉力,落点,却是在叶修。来不及阻止,叶修已被拽走,拉入门扉中去。

错愕之后,便是暴怒。

才剖心取元魂,又受万道雷光,分明仍在极虚弱之际;却丝毫不顾破损身躯,逞起摇摇欲坠的妖力,向正欲关闭的门扉撞去。

“将他……还给我!”

然而门扉既已得到叶修,便迅速虚化;他拼尽气力的一撞,只是冲进毫无实物的黑雾之中。门侧蜷伏的异兽向他喷出滚滚烟气,将他从虚空中推落。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绝望的情绪淹没了受创甚重的新生大妖。在他目呲欲裂之时,却听闻一声苍老的叹息。

【唉。】

门扉之中,忽的弹出一道灵光。

灵光轻轻一晃,却吐出一个老者的声音。

【此时该是他归还的时间了,请山主莫要穷追不舍。】

老者口中的山主并不理会他,勉力支撑着重伤的身体,目光冰冷,口中只道:“还给我。”

那一份彻骨的痛意和绝望,似乎也传递给了灵光背后之人。沉默片刻,那老者的声音终于道:

【你与他,终有再见之日。

在那之前……请山主善自珍重吧。】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门扉渐渐隐去。即使有再多不甘与不舍,沉重的伤势令他眼皮渐沉。或许,也有异兽所吐烟气的缘故。

天劫失去落点,雷云响动了片刻后,不甘不愿地渐渐撤退了。

坠下的天火,如逆向的流星,逐一回归天穹。

 

犹带焦枯痕迹的草木中,几只兔子拨开乱生的叶片,悄悄向内窥视。

一个额生苍白双角的大妖,浑身伤痕累累,正陷入沉睡之中。他周身笼着强大而凛冽的妖力,令小小生灵们感到畏怯;却又有一丝熟悉的气息混杂其中,令它们也感到亲切,逡巡不去。

妖怪沉睡不醒,仿佛陷入停滞的梦境。但他身上的伤口,确实在缓慢地自我愈合。

而后,某个时刻——光芒一阵闪动,俊美清冷的妖怪青年,变成了一只蜷伏着的巨大白兔。

它怀中抱着两只长耳,一只耳朵漆黑,一只耳朵雪白。

 

清凉山受损惨重,重又归于沉寂,只待进入漫长的休憩期。

它将迎来百年山神不在其位的时光。

但无需畏惧,亦无需退缩——山脉之中,仍然存在着一位强大而沉默的守护者。

尽管他曾为神明,如今已是妖怪。

 

 

在此时的时间线上,向后推进几年。某一天,有一个叶姓的书生,来到了清凉山脚下。

此时乱世仍然未得平定。叶生原是京城世族子弟,有心报效河山,千里迢迢被派驻到这片南方的山区。这一回为了查探清凉山的山势走向,防止春汛来时,山洪爆发,才不辞辛苦坚持进山。

入山之前,他听本地的百姓说,数年前村中有一群人冒犯神灵,烧毁了神庙,结果当日清凉山便燃起大火,雷光遍野,这伙人受到了报应,没一个逃得回来。叶生是在这个时代中难得的出洋留学过的人,笃信现代科学,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不以为然。但他当然不会没有眼色地表现出来,而是从善如流地按照山民的建议,在进入山脉前,先前往山脚新修的山神庙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

待他从神案前回转身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身后立了一个人影。神庙中光线朦胧,立在幡幕之中的那名青年,有着俊美的面容和苍白虬曲的长角。

他眉间亦有一道刻痕,彷如经年不愈的伤口,隐隐透出不祥的血光。但来客似乎并无恶意,神色清冷,默默无言。

叶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现在他有些后悔没认真读阅此地关于山神的记录县志了。踌躇了一下,他问:“您是清凉山山神吗?”

那分明非人的青年静静望他一眼,摇了摇头。

“那您……是什么呢?”叶生极力镇静,轻声追问,“是否找下官有事?”

青年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是新任县令。”

其实如今的叫法,应该是“县知事”。叶生聪明没有纠缠细节,简单回答道:“是。阁下有何见教?”

这陌生青年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长久未开口与人交谈。

“我非山神……然暂代其职,亦可护此方水土平安。”青年说,“但我亦有所求,望君成全。”

“请说。”

这一回又是长段沉默。叶生猜测这个人应当很少说话,想来要吐出长句,也颇不习惯。

“我有一位……故人。”非人亦非神的青年吐出这二字,仍有些艰涩,“与君血脉相连。”

叶生一怔。他是家中嫡支独子,也无甚远亲,不由问道:“不知阁下所说是何人?”

青年摇了摇头。“非在此时,而是承君血脉……”他的目光透过叶生的脸,像是借由略微相似的轮廓遥想远方相思之人。

“……降生于百年后之人。”

叶生惊怔:“这……请阁下切莫说笑。下官甚至尚未娶亲……”

然而来客并无耐心等他说完,便出声截断。

“你——或是你的后代,将那个人交还我。”

这一次,落在人类身上的淡淡目光,如有千钧威压。叶生神思一时慌乱,仍下意识拒绝:“无论是否会有此人,既然是叶家血脉,更是我的后人,断没有交予他人的道理。如此荒诞之请,还望阁下莫再提起。”

话音甫落,叶生便惊讶地望见对面那俊美得不似人间之物、清冷如雪山高崖的青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那像是对于叶生毫不犹豫维护后人这一点的赞赏和欣然,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虽然仍旧没有将不知多少代以后的血脉后人交出去的念头,但此时叶生还是忍不住想,看来那个叶家的孩子,对他真的很重要——

人类的想法,眼前的来客并不在意。

“无妨……最终,将会相遇。”

青年低声说着,抬眼看来。那双淡漠无尘的瞳孔中,短暂地掠过血光。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叶生感到脊背生汗,像是行走山野间,偶然与无边森林中蛰伏的庞然凶兽对上视线。

年轻的县官尽力维持镇定,听见那更像妖物的青年轻缓地说出最后的、丝毫不容反驳的定论。

 “他是属于我的。”

tbc.

明天完结。

嗯……其实现在谜题也差不多解完了,剩下的下章也解开0v0

最后照旧:

《两个和尚》本宣预售:http://fondlefish.lofter.com/post/28aa09_11ad3b1c

查看全文

【周叶】两个和尚(三十)

三十

 

 

今晚的夜色尤其陌生。

小小的神明匆匆穿过森林,枝干虬缠的暗影犹如森森獠牙,吞食他落下的每一步。月亮也过分的苍白,像缝在天幕上的一抹冷笑。

他生来便在山脉中,长久居住,看惯千夜。没有哪一个夜晚令他如此心惊,神魂不得安宁。

叶修在哪里?

他实在太过虚弱,无法像前日那样将意识与山脉同化后追索叶修的踪迹。只能在漆黑的夜色中独自寻找。先去了一趟山神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在废墟之中,山神察觉了叶修残留的气息。

是淡淡的血味。

他记得这个味道——是叶修的血迹。

是了,叶修受伤了。他想起叶修离开时最后那一眼,那时候,叶修已经受伤了。

拖着受伤的身体,叶修之后又去了哪里。为了阻止那些人,叶修究竟做了什么。

他只是个人类啊。

明明缠绕神体的恶念怨气已经减轻许多,山神此刻却察觉到比之前更甚的痛苦。他从未执着追求过力量,生来便具备天道赋予的权能;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无力感到不甘。

为何要让他在山穷水尽的末途,窥见牢笼之外光辉灿烂的宝物。

为何要在如此虚弱的时刻……才遇见叶修。

 

神明于此刻,体味到了人世的种种情苦。眷念、失落、渴望、不甘……

求生。

他不想死。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人间有时也是无间地狱,污秽与黑暗难以根绝。但他想留下。

因为这个世界拥有叶修。

执念一旦落地生根,便再难拔除。山神已经明白:自己早已沾染俗世红尘,必得亲历人间悲喜——从他见到叶修那刻起,这已然注定。

夜风长鸣。即使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山神只是垂下眼,默然而又执着地找寻下去。

拉他跌入红尘中的那个人,此时到底身在何方。

一个念头不可抑止地出现在脑海中。

如果此刻、他仍能使用力量——

 

那便堕为妖吧。

这是最快的方法,不是吗?

 

“……”

山神闭了闭眼,没有理会这不怀好意的诱导。

他紧紧抿着唇,面色冰冷,在夜色中步步向前走去。身为山主,他本该不受寒暑侵扰,此刻却觉得寒风尽皆吹入脏腑。

叶修。他默念这个名字,好让躯体借此回温。

他已经走过了两片森林,又绕回山神庙,换另一个方向走。如果叶修曾经来过山神庙,那么他逃走的方向,一定是……最远离自己的地方。

他如此确信。

这一次,他选对了。

 

迎面隐约火光逶迤行来。山神没有隐藏行迹,依旧直直地向前走去。然而走近来的人群,却像没有发现他一般,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在议论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嘈杂的声音充塞寂静山林。

山神停下脚步。

“山神真的死了吗?”

“你不是亲眼看到他被柴刀砍到了,掉下悬崖了吗?”

“会这么轻易就死吗?”

“我们还把火把扔下去了,不死也给他烧光了。”

……

他们说的是谁。

是叶修吗。

那个人类。

有一瞬间,他以为左臂再度剧烈地疼痛起来,污浊的暗影又如影随形缠绕而上。但当他低头看去,只是自己用力簒紧手指,割伤人形的表皮。

原来如此。那些人“看不见”他,是因为在他们心中,山神被叶修的形象所取代,已经被他们杀死。一念障目,便对真正的山神视而不见。

代替山神之名,便也要代受天命劫难。

叶修。

他松开手,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突然疾跑起来。

这就是,你保护我的方法吗。

细小的草叶擦过他的面颊,荆棘慌张退开,假寐的花朵在他衣带掠过之际瑟瑟发抖。

我并不想要。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手臂传来撕裂的触感,却没有痛觉。这具人形的躯体,距离崩毁也不远了。但他毫不在意。

悬崖就在眼前。

叶修,你……还活着吗?

 

山神没有放缓速度,毫不犹豫纵身跳下悬崖。将落地时,他再度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勉强招来细小的流风托住身躯。

崖下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他不顾灵气透支的后果,强行将山脉中散逸灵息聚拢,化成落雨。火焰熄灭后,他终于找到躺在一块山石上的叶修。

人类青年一身血污伤痕,躺在一块山石上,胸腹部的衬衫已经被鲜血饱浸。小山神向他跑过去,因为气力不足,还摔了一跤。他也不顾擦拭脸上沾到的泥尘,一下子扑到叶修身边。

握着人类的手,山神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躯体中流逝。

“叶修。”

从眼中流出、滴落在人类面颊上的液体。

山神脸上仍旧没有表情。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人类的面容,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泪一般。

叶修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艰难地露出一点微笑。

“你没事。”他的声音像呼吸那样微弱,“太好了。”

“……你快要死了。”山神说。

他伸出手去,徒劳地擦拭着落在叶修脸上的水迹,却始终也擦不完。总是从容散漫又云淡风轻的脸上沾满斑斑血痕,而那些透明的水滴,在他拭去后又不断落下。

下雨了吗?他茫然抬起眼,又低下头去。

原来……是我在哭啊。

“你就要死了。”他又说了一遍。好像重复一个谎言,就会有谁来驳斥他。好像如果这样说,叶修就会坐起来,笑着告诉他没事。

叶修只是平和地看着他,很仔细,也很缓慢。

“而你会活下去。”人类说。

这声音太过温柔。却像一句令人绝望的判决。

“还有等你的人,”山神说,“你不能失约。”

叶修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他的目光有一种透彻的笃定和安然,好像已经透过眼前的身影,看到了很远,很远以后的时光。

“没事的,”他轻声说,“你还会……再见到我。”

这一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好像他苦苦支撑,将灵魂强行停驻于此,就为了传达这一句声息。

 

——然后,那双眼闭上了。

 

 

清凉山失去了一切声音。

天地是聋的,山水是哑的。

两百年荒芜人世,千万年静默宇宙。三千世界,十万微尘。

只听一个名。

叶修。

 

辗转异乡,满身征尘。

以凡人之身,代神灵天命。终于所愿得偿。

从此山长水阔看尽,不见魂归。

只是两处辜负,两处情深。

 

山神的手指从叶修的脸侧离开。这张脸面容安详,仿佛闭眼一梦,只待花醒。

原来山神眼泪流尽,清凉山也不会下雨。

他站起身来。孩童般面容,依旧无悲无喜,一双眼眸,却终于刻上经年风霜。

点点金光旋转,绕身而起。山神已识得人间七情,便要就此褪去旧身,重化神体。

他举起双手。濒临崩毁的小臂消去了枯萎的模样,骨骼抽长,血肉编织,重新覆上白皙表皮。长久的沉疴暗伤,也一一修复。视线拔高,抬起眼,已不是同一个天地。

清凉山重新注入崭新的灵息。山脉活了过来,生灵慢慢苏醒。青鸟衔来新生的法衣,殷勤为他披上,依旧是织山绣水,袖揽云岚。灵兽捧来水镜,他垂下眼,镜中是一位已然成年形貌的俊美神灵。

散落山麓之间,无数庆贺声传入耳畔。大劫已渡,便是涅槃重生、神通更上的清凉山之主。

叶修以性命为代价,为他换来这番造化,更替身殒命,为他续下此后无尽长生。

多少得道仙神,每每身临劫难,一旦有凡人拼尽百年人生,助其渡劫,往往也只是在神明漫长的长生路上,留下一瞥而过的风景。顶多结下一点因果,待有来日,轻描淡写抬指一点,便偿还此情。

难道他与叶修之间,便也要如此这般,只等那一点不知多少年后才能印证的因果吗?

 

新生的清凉山主闭上眼。眼前祥瑞、漫天金芒,山脉久安、神生坦途,皆不入眼。

“我不愿意。”

他说。

 

叶修,我无法做到,不憎恨。

这一劫于我,永无终结。

你愿渡我,但我不愿上岸。

我不愿你我之间,只有这一程因缘。

 

清凉山如有感应,流云激烈聚散,森木摇曳悲风,无数生灵低下头去。

天地隐隐雷动,一声叹息。

那便堕为妖吧。

一个声音低笑。

 

这一次,山神回答:

好。




tbc.

小周升级成大周啦_(:з」∠)_祝小周生日快乐!

本宣预售:http://fondlefish.lofter.com/post/28aa09_11ad3b1c

查看全文

【周叶】两个和尚(二十九)

不要去。

他想这样说。但眼皮上仿佛压了千钧之重,令他只能无力地向黑暗沉下去,隔断眼前的画面。

视线所能企及的最后,是叶修离去的背影,模糊在黄昏的光线里。他的步伐有点慢,好像有些行动不便,但走得很坚定。

不知何时,鼻尖萦绕着一缕血味。

非常香甜,非常……令人饥饿。山神意识昏沉,有些恍惚地想:

他受伤了。

这个细节对叶修接下来所采取的危险行动会有怎样的影响,山神已经没有多余的意识去思考。

他倚靠在山石边,彻底地跌入了黑暗的梦渊。

 

 

叶修从未有过感觉如此棘手的时候。过去独自幽居在山林中时,他即使半夜去洗手间在走廊上被巨大狰狞青苗獠牙的妖怪堵路,也依然能够淡定地说“急事,借过”。清楚知晓所居之地妖魅横行,但因独自一身,便无所畏惧。

当只有他一人时,他有临近深渊依旧处之泰然的勇气和心境;

但身后有了想保护的人,他便无法轻易从容。

这大约就是单刷副本和组队下英雄本的区别。独自向燃烧的山神庙走去时,叶修苦中作乐地发散思维。单刷副本被BOSS打死,不过重新来过或者没机会再来,总归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一旦组队了,不仅要记得看自己的血条,还需要关注队友的血条。

叶修想起他与大只的周泽楷一起打游戏时,神枪手总是试图将叶修的角色护在身后,无论当时叶修操纵的是治疗牧师还是守护骑士。这仿佛是一种执念,就像是弥补一个曾经的遗憾。

如果周泽楷在这里,大概会痛恨自己的无力、对虚弱的自己生气吧。叶修没来由地就是这样觉得,并且因为想象的情景而微笑了起来。

在那场天劫之中,他心爱的游戏设备们大约都毁得干干净净,想起来叶修还有点心疼。但他知道即使保持了很久的连胜纪录清空了,枕着恋人手臂打游戏的时光也不会消失。

而且,周泽楷也能帮他刷回最高纪录。

如果他停步在此……

叶修没有再想下去。他一直都更宁愿多想想那些愉快的事情,比如牵手,比如亲吻,比如庭院花下长久的相伴,比如月光温柔甜蜜的夜晚。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倒塌在火狱中的废墟,和废墟前一群披着人类表皮、眼神比恶鬼更狰狞的怪物们。

怪物手中有利器。叶修两手空空。

而叶修弯起眼睛,眉目温柔。因为他正好回忆到周泽楷第一次使用大功率电器,被骤然震响的轰然雷鸣惊得弹出了耳朵。

美好的回忆能带给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他独自来此,身单力薄。但他知道他拥有的比面前所有这些纵火者加起来更多——他身后有最珍贵的宝藏。

“你们是在找我吗?”叶修说,“我是山神。”

 

 

黑暗中,污浊的气息依然纠缠不去。痛苦是口吐火焰的毒蟒,缠绕身躯,收勒血肉,鳞片一寸寸擦过表肤,所至之处点燃瘴气的暗火。

痛苦从漆黑的火焰中生出,灼烧肌体至血管至骨髓至心肝脏腑。

神也有心脏吗?

他此刻最不希望有喉管。因这痛苦令他克制不住想失声尖叫。

但在无边黑暗中,山神只是轻轻颤抖。

寂静。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痛苦吗?

“……”

山神仅仅以沉默对抗。

有不痛苦的路。

山神没有回答。

你知道的,令你不再痛苦的办法——

不要听。不要说。不要看。不要信。

山神紧闭双眼。

那个声音咯咯笑起来,忽远忽近,极远极近。像幼童,也像成人,像这座饱受折磨的山林中风声鸣啸,更像——他自己。

你所憎恨的,你所厌倦的,你想远离的——

我不曾怨恨。山神在心底反驳那个声音。我不曾受人间红尘侵染,人类的情感无法影响我!

——你想保护的。

“……”

风声忽然停止了。

这一次,山神没有反驳。

浓郁的黑暗向四方延伸,蜿蜒而去。

像是得逞又像是悲哀,笑声得意而哀凉地再次响彻。

你想保护他啊。那就成为妖吧——

 

堕落为妖,并不困难啊。

山神大人。

 

 

夜色当头浇下,在每个人身前脚后泼了一片阴影。

人群纷纷地议论起来。

“真的是山神吗”“不是山里人”“奇装异服”“不要被骗了”……

叶修默然听着这些充满敌意的低语。直到有一个人越众而出。

这个身材矮小的村民打量着叶修,浑浊的视线令叶修感到一阵不适。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那个村民龇着牙,笑了起来。

“是骗子也不怕。杀掉就行了。”

窃窃私语声停顿了一下。大约对于杀死一个陌生人还有些畏怯。先前那个人不耐地环视了一圈,大声斥责起来。

“胆小成这样,能干什么事!我们之前不也杀了那么些人吗?一刀下去,血流出来,瞧瞧你们窝囊样,有什么可怕?”说着,便向人群大声的啐了一口。

看来这人就是这些山民的领头人,叶修想。

将村民们叱骂一通后,那人便提过一边的柴刀,向叶修走过来。

“小子,我管你是不是什么劳什子山神。到了底下,只能怨你运气不好!”

磨得发亮的柴刀刀刃在月光下,寒光一闪。

叶修叹了一口气。

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也没打算束手就擒啊。”

话音未落,叶修身后的树林中,陡然窜出两道虚影。人群猝不及防,拎着柴刀的领头人也蓦地一惊,待到那虚影凑近前来,才发觉竟是鬼面獠牙、摩罗之相——

口中犹噙幽幽磷火,唇齿乖张作狰狞笑貌。

“鬼啊!”

“这是什么!不要过来!”

“妖怪!是妖怪!”

人群哄然向后退去,一团乱麻。领头那人一开始惊了个踉跄,后面却率先回过神来,挥舞柴刀试图聚拢四散的村民。

“跟上次一样的障眼法而已!都回来!杀了他!”

叶修轻巧托住回转的虚影,望着眼前乱象。

“你们比鬼更可怕,居然还会怕鬼吗。”

他趁乱穿过人群,终于成功突破屏障靠近山神庙,忍着痛在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将血液洒在废墟的火焰上,然后转身就跑。

原本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迅速减小了火势,不多久就只剩断瓦残垣间的小簇火苗了。这时候,一直站在原地冷眼注视叶修举止的神婆快步上前,低头翻开瓦片,借着残存的火光检视。

火灭了,瓦块间却不见淋湿的痕迹,与第一次阻止他们不一样,这一次并未有雨水落下。落下的……是血。

身怀如此异能血液之人……

神婆突然抬起头,大声喊道:“那个人是真的山神!”

人群霎时安静了一瞬间。领头人艰难地从人缝里钻出来,咬着牙问:“你说的是真的?”

“能驱使鬼怪,又能用血液垒起屏障……”神婆伸出手去,但她已无法碰触变成了废墟的神庙。山神庙的一砖一瓦,此刻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离在无法穿越的范围外。

“除了山神,谁能做到?”

领头人在方才的动乱里磕碰了不少地方,呸了一口嘴巴里的血,神色阴沉:“那就别让他跑了。”

“追!”

 

叶修捂着受伤的手臂,在黑夜的森林里奔逃。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血液能够造起暂时的屏障。那时候,他只是想不能再调动山中的灵气了,那样会增加山神的负担。既然如此,只好用自己血肉中所含的灵力。

幸好这样乱来的操作,到底还是有效了。

这一次,不再有萤火指路。夜色浓稠,他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向前跑,一刻也不敢放松。

要是早知道有今天这场夺命赛跑,说什么他也会每天早起锻炼的。

此刻显然来不及了,叶住持只好努力发挥自己那数值惨淡的机动力。森林仍旧是寂静的,仿佛从未被人打扰,黑夜掩盖了一切人为的罪证。

嘈杂的人声,暂时还隔着一段距离。

叶修不断地向前跑,也许后来变成了走路。手臂上的伤口老是好不了,持续失血令他眼前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清楚自己已经到了力竭的边缘。

依着树干勉强站直身体,他回头望去,山神庙的方向已无火光。

想必大火是真的熄灭了。

这个念头一起,叶修不禁感到一阵放松,身体一松懈,差点站不稳跌倒。他用尽全力将那些人引到远离山神藏身处的地方,想必这时候那个孩子仍然是安全的。

远处隐隐有火把的光亮。人群追踪而来了。

叶修一只手撑住粗糙的树皮,勉力站稳身体。他不再向前逃跑,只是静静望着逡巡将至的火光。

他的计划很简单。

如果这些人执着于杀死山神——

那让他们以为山神已死,不就行了?

所以叶修在村民们面前现身,故意展露与山神同源的气息,误导村民们以为他就是山神。又驱使山中小妖惊吓众人,利用混乱之时穿过人群,接近山神庙。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这些人草菅人命的狠毒程度,以至于仓促应对;又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何况他腿上仍带着伤,无法再奔跑下去。

这一次,真的要惨了。

到最后,也只想轻念那个名字。

小周……

 

 

山神突然惊醒。

仿佛有人极为耐心、带着喜爱与深情地唤他。但一抬眼星子满天,四野悄寂。背靠冷峭石壁,也是默然无语。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但山神冥冥中似有所感,这个晚上并不真正平静,无数暗流潜藏在无波无澜的水面下……有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焦躁。

他坐起身,习惯地摸了摸衣袖下受创的左臂。

……?

疼痛……停止了。

如同跗骨之蛆般阴魂不散的持续痛苦,是人类的恶念所致。只要人心不停止恶意与怨恨,这份痛苦便不会消失。

人心如何能停止恶念?

也因此,山神很早便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是在这份日渐沉重的痛苦中,走向神魂消散。

但如今一梦醒来,日复一日缠绕神体的恶念与怨气竟已消失大半,只有阵阵的隐痛,提醒他曾经难解的恶疾。

这般现状,只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那群村民忽然革除恶念,全心向善。

显然不可能。山神还没有天真到这种可笑的地步。

那就只有另一个原因……

那些村民以为,山神死了。

 

一片混沌的茫然中,忽然有一个疑问,沉石般向他脑海中掷下,顿时令他如坠冰雪。

叶修,去哪里了?



tbc.


结局是HE,HE,HE。

重要的事说三遍(不要打)

p.s.《两个和尚》、《与归》再刷、小料《成魔》《搞事》今晚8:00开启预售,感谢支持><

具体宣传信息及预售链接请看上一篇文章。

查看全文

一系列新刊既刊小料(《两个和尚》《与归》《成魔》《搞事》)预售通贩及CP21场贩信息


基本信息都在图上了。

关于《与归》,时隔四年(是四年吗……不知不觉也这么久了)重刷,真是不好意思。一直有收到希望再刷的私信,这次趁着出新刊就一起刷一下吧。因为封面特种纸和工艺的原因成本略高,如果预售没到300就没法下印,好像是这样……总之随缘吧【。】

宣图忘记写了,《与归》随本附赠周与叶卡贴两张。(图by布丁青团)

全部四本预售都是明晚8:00开始,预售地址请戳下方:

《两个和尚》

《与归》

《成魔》 

《搞事》


场贩摊位信息请等摊宣,感谢支持m(_ _)m


【周叶】两个和尚(二十八)

二十八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山脉东南方向的一片森林也被焚烧了。

山神持续衰弱下去。从神庙的高窗看出去,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叶修坐在神座上,怀中抱着承受痛苦的孩子,沉默地凝视着那一小块窗口漏下的浑浊的天色。

而在这样的时刻,虚弱的神明问了他这句话。

叶修垂下眼看他。小小的神明已经无力起身,仍然在他怀里固执地追问:“等你回去的那个人。”

“是我喜欢的人。”叶修说。

这个回答完全未经过思考,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孩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叶修对上他的目光,不禁露出一点微笑。沉重阴霾的心情,仿佛霎时挣开一线光亮。

“他看起来冷淡,其实性格很温和,会照顾人,做菜也好吃。”一旦开口谈起心里的人,话语仿佛泉水一样自动涌现。语序排列毫无逻辑,却都在勾勒思念中的那个身影,“不太擅长说话,很少用言语表达心情,但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倒是经常对我笑——对了,他长得非常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仍记得最后一眼,青年俊美面容凝如亘古不化的寒冰,叶修却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寒冰下深静的泪水。

那时候他对其他都不在意,只想问青年,为什么这样难过。

不要哭啊。

如果还能回去,叶修一定要告诉他,对于把他推回百年前这件事,自己并没有生气。确实有受到一些惊吓,但也不失为一次值得铭记的旅程。

——虽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而且……叶修试了试怀中孩童的额头温度,心想,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无法放心回去啊。

 

山神虽然虚弱,但也不会像凡人那样,有类似发烧的病征。叶修触碰之下只觉得他的额头一片冰凉,才想拿开就被抓住了手指。

小山神握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额头上。

“……你一定很想他。”他说。

叶修坦白:“非常。”

“你是很好的人。”山神轻声说,“你喜欢的人……也一定很好。”

难得听见他说这样长的话,何况是在虚弱之中,语句断续,吐字缓慢。叶修看着他相似的、只是更为稚嫩的面容,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是啊,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他的声音带着温柔的怀念和安抚,“我想,我不会遇见比他更好的人,也不会遇见比他更让我喜欢的人了。”

山神慢慢地闭上眼睛。叶修的声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他不知不觉便困倦地向梦乡沉下去,进入半梦半醒的罅隙。

叶修望着他,低声说:“我真的很想你。”

山神已经再度陷入沉眠。

这是一次提前太早的告白。叶修无奈地想,周泽楷,百年后的你,还会记得吗?

 

 

烟雾迤散在东南隅的天空。

与这场大火相对应的,是山神突兀变得焦黑的左臂。浊气缠绕在不复白皙无暇的小臂上,斑驳的焦痕仿佛打碎了人形的表壳。

叶修徒劳地抚摸那一片惨烈伤痕,直到自己的指尖也沾染硝烟,刺痛不堪。他曾经可以挥灭神明衣带上的一簇野火,但直接反馈到山神神体上的恶症,他无能为力。

——明明山神不曾有任何过错。

叶修小心地把手指从山神手掌中撤出,没有惊动他,站起身步履轻轻地走到暗道口,侧着身体掩藏好行迹,向外看了一眼。

满含怨恨的秽气,向山神庙的方向流过来了。

这一眼令叶修心下一沉。一群村民手持燃烧的火把与铁器,在前天所见到的那个神婆引领下,向山神庙逼近了。侧耳听去,脚步声杂乱,看方向正是从东南来——恐怕才放火烧了森林,又要来拆庙了。

此时已近黄昏。落日像一块凝固的血迹坠在天幕衣角。迤逦而来的火光将林木烘染出一种不祥的鲜艳热烈,晚霞反倒成了孱弱无力的画蛇添足。看气势汹汹而来的这股人数和他们前进的速度,是下定决心要在今天毁掉山神庙了。

叶修回头看向神庙之内,小小的神明昏沉地躺在神座上,即使在睡梦中眉间依然因痛苦而出现折痕。

村民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叶修飞快回身走进大殿内,将小山神抱起来,护在怀里,然后从暗道悄悄地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身匆匆将暗道掩藏起来。

正门那里已经传来铁器劈砍木料的声音。

叶修没有多听,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抱着小山神奔跑在森林中。少人行迹的崎岖山路坎坷难行,他也不知撞上多少拦路的荆棘踩过多少硌脚的石砾,也顾不上手臂擦过粗糙树枝留下血痕,只一心尽快远离神庙。

山风里传来烧焦的难闻气味。

叶修骤然回身看去。山神庙曾经庄严壮丽的殿宇,燃起了熊熊烈焰,黑烟滚滚。

“叶修,怎么、……”

小山神被惊醒,从叶修怀中勉强抬起眼看去,问句顿时断在口齿之间。小小的孩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直愣愣地盯着烈火肆虐的那一处。

叶修遮住他的眼睛:“不要看了。”

山神没有推开他的手。只是轻轻地说:“叶修,我没有地方回去了……”

叶修仿佛陡然被带着烈火的箭簇穿心而过,心中窒闷又疼痛难言。他低声说:“还会有的,寺庙还会建起来的……”

也许在现在的小山神听来,只是徒然的安慰吧。叶修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他转身继续向前跑去。

他心中有一个地点,因此前行的路线也变得目的明确。穿过森森林木,越过两条溪流,叶修再次见到了那棵有着仿若无尽垂枝的巨大榕树。

曾经,他为了寻回离寺出走的周泽楷,在这里遇到一个小妖怪。那个有着长胡子如同老爷爷的妖怪,告诉过他一个隐秘的兔子窝。

地方不大,但足够隐秘。叶修绕到山石后面,果然正有一窝兔子藏在那里,被山神的气息惊动而四散逃走了。叶修没有理会它们,将小山神放下来,依靠着山石。他挽起孩童的袖子,左臂已经完全变成了焦枯的木枝,那一段人形的表壳,已然碎裂消失。

虽然是能够预料到的伤害,叶修还是感到呼吸困难。

他沉默地检视焦黑的边缘,看到枯萎的阴影已经探入胸膛的区域,向人形的心脏处蔓延了。

任由这伤害扩大下去,山神的神体将会完全崩毁。

必须阻止那些村民。

 

叶修站起身。倚坐在山石侧的孩童艰难地抬起手,捉住人类的衣角。

“叶修,”童稚的声线带着隐忍痛楚的嘶哑,“去哪里?”

叶修弯下腰,替他理好在奔逃中弄乱的衣服,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里睡一觉,会没事的。”

停顿了一下,叶修又俯下身,拥抱住这伤痕累累的神明。

“告诉你一句话,”叶修说,“你一定要记好,至少记住一百年。”

 

 

“只要我在,你永远有回去的地方。”




tbc.

忽然发现cp已经不远了……掩面。

这两天应该会先开个预售吧……好在封面已经好了。

努力赶上CP(抹泪)

查看全文

【周叶】两个和尚(二十七)

二十七

 

山神并没有失望,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他毫无所求的模样,只令叶修更加感到难过。

“不要哭。”孩童样的神明替他拭去泪水,“我会帮你回去。”

我并非因此而痛苦。叶修没有辩解,只是将孩子紧紧地抱入怀中。

似乎有些不适应,小小的孩子轻微挣动了一下,就安静地偎着他,乖乖任由他抱着。

 

山脉受到的损伤同样会影响到神体。如今一天中山神无法清醒太久,与叶修相遇后的这段时间耗费了不少神思,脸上已经出现了疲色。眼看着小山神努力睁大眼睛保持清醒,却无法控制地不断伸手去揉眼,叶修把他抱起来,向山神庙走去。

“先睡一会吧,不会有事的。”

山神没有多少重量,小小一团坐在他手臂上,手指抓着他的衣料,闻言看着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叶修却明白过来,心中一阵酸楚难言。他收紧了手臂,温和地说:“我不会这么快就回去的。”

小孩就仿佛放下心来,半闭着眼,任由叶修把他带入神庙,放在中央的神座上,乖乖地蜷缩起身体睡觉。

山神庙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叶修看着他的睡姿,没法不把他当成普通小孩,不禁担心起是否会受凉。一时也找不到被褥,他只好出去摸了一窝兔子回来,放在神座上围起来当作保暖道具。

为了安抚这些保暖包们不要动,叶修挨个安抚过它们的长耳朵,还没摸几只就被半醒半寐的山神拽过手来,抱在怀里。那双眼半睁着,还在努力地看向叶修。

“等你醒来我还在。”叶修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大概是对神明很不敬的举动,但叶修不在乎——说,“我保证。”

于是那双黑色的眼睛终于安稳落入梦乡。

只不过仍然抱着叶修的手,抱得还挺紧。叶修试着抽回手没抽动,只好靠着神座坐下来。

他发了会呆,托着下巴转回去看了眼,毛茸茸的兔子围城里,小山神抱着他的手臂睡得气息平静,柔软的脸颊触着他的手背,发丝缠绕着他的指尖。贴近手臂的小肚子有规律地轻轻起伏。

……简直让人心都化了。

叶修觉得此刻心脏柔软得不可思议,三年份清凉山的初春暖溪都在血管里潺潺流动。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山神婴儿肥的小脸,看孩童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

周泽楷,你知道你小时候有这——么——可爱吗?

叶修又戳了戳。

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叶修听见异样的响动而惊醒时,山神还在沉睡之中。

昨晚不知不觉便睡去了。他靠在神座边上,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小山神从神座上爬下来,钻进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胸口睡得正香。

周围一溜兔球,毛茸茸地团在一起,也正睡着。

叶修不由得露出一点微笑。然而,这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

有人在砸山神庙的门。

山神庙很久未得修缮,大门被砸得砰砰响,大殿朱梁上簌簌落下细尘。兔子纷纷受惊散去,小山神大约之前耗神太多,仍然没有醒觉。

叶修也不想惊动他。正门是走不了了,好在大殿神座后方还有个暗道。他就从那里悄悄摸出去,绕到正门旁边的树林里远远看了眼。

一群村民正堵在山神庙前,这并不意外。但村民人人手执斧头镰刀锄头之类的器具,簇拥着一个看起来是神婆模样的人,叶修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然而情势容不得他深思。在神婆的指点下,村民们面容狰狞,挥起本应是农具的铁器向门上凿去。

虽然山神庙为山神居所,但本身所用材料皆来自凡间山林,是信众建成的,自然也抵挡不了凡间的铁器。而小山神此时正沉睡在神庙中,一旦让这些已经红了眼不辨是非的民众闯入,叶修不敢想象那种后果。

被这些村民杀死的那些孩子,外貌看起来也不比小山神大多少啊。

叶修拧眉沉吟,又看了眼山林间稀疏的灵气——降雨威慑这种办法用过一次就没什么用了,山神正处虚弱之时,他现在也不敢过多调动山脉中的灵气。

难道真是绝路?

眼角瞥见身侧草坪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不久草叶之中探出几个形貌奇异的小脑袋。叶修顿时灵光一闪。

他怎么忘了,这座山中除了山神,还有……妖怪。

 

 

山神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以前从未做过梦。梦境,是留给心有挂碍之人的桃源。曾经以神灵之身,他无所欲求,无所疑惑,自然也没有入梦的必要。

如今濒临山穷水尽,他却第一次做梦了。

难道快要走到终点之际,却突然生出了欲求与疑惑吗?

梦境中,一个人握着他的手,穿过寥山寂水,越过层峦翠嶂,行过月光溪流也踏过千山斜阳。长久承受秽气污染而痛苦的神体变得轻盈洁净,清凉山浊气尽消,山脉中的生灵随着他们的足迹纷纷苏醒。而那个人一直引领着他,脚步不停,向光芒来处奔去。

要离开吗。

要去哪里。

这些问题都无须问出口。在梦中,他只要跟着那个人一直向前走,走到哪里去都心甘情愿。

但那个人回过头来,笑着问他:
【想不想看看山外的世界?】

山外的世界有什么好看呢。他这样想,并没有什么兴趣。但看着那个人的笑容,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于是那个人拉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走入光芒中。

 

 

醒来是黄昏。

山神慢慢地眨了眨眼。视线中仍然是落灰的神庙朱梁,耳边听见了另一人的呼吸——叶修也还在身边。

他没有失约,像入睡前承诺的那样,醒来时仍在。

神明的眼眸有一瞬恍惚。梦境的残响仍然在心间徊荡,他仿佛依旧置身梦乡,辰光缓行,留人眷恋。

但世间当真有可眷恋之物吗?

他不知道前一个清凉山神是如何陨落的。静默山水不曾记录一切。当他诞生,清晨正缱绻归去,留下一条盈满露水的衣带。无数生灵尚沉浸于幻梦之中,朝曦懒倦,天地寂静无声。

他茫然低头,看见山水在指掌之间。

既然山神不知从何而生,那么如若有一日,在茫茫然中消殒于天地之间,也并非不可接受的结局。

神灵亦有天命。他本该了悟这是属于自己的天命,从而无所怨恨,亦无所畏惧。对这样的结局,自己只需平静接受,安然等待终幕落下,一切归于喑寂。

……却为何至今仍有挣扎残生的力气。

 

山神沉默了很久。神庙中另一个人类也没打扰他。直到入夜,他才坐起身,抬眼看向叶修。

神庙顶上原来破了一个洞,白日掩盖在重重雕栏和幡帛之中无法看到,夜晚时漏下月光才会发现。借着这一小段银亮的月光,山神看清人类的脸,不由一怔。

“……发生了什么?”

叶修颊边有一小道血痕,显然是被锐端擦过留下的伤口,好在很浅,已经止血了。人类犹豫了下,考虑要不要用被树枝划到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敏锐的神灵已经发觉。

“不要搪塞吾。”

“出了一点意外。”叶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已经解决了。”

山神垂下眼,将神魂沉入山脉之中,沿着叶修气息途径之处一路寻去。蜿蜒而去的气息很快指向神庙外的森林,沉默的草木精灵将记录的一切忠实地反馈给了他。

向妖怪寻求帮助,请小妖们驱逐村民们离开;被神婆发现,匆促中在森林中奔走逃亡,村民却穷追不舍,甚至掷出石块,险而又险地躲过,还是擦到了脸颊。山路崎岖难行,总算将那群山民引走……

自清凉山地气有损,许多栖息此地的大妖不得已陷入沉眠,只有一些日常所需灵气不多的小精怪还在山野中活动。它们的力量,只能说杯水车薪。

自那个下午,已经过了两日。沉睡的间隔,已经这么长了吗。

小小的神明坐在宽大的神座上,向人类伸出手。叶修默契地低下头,任由孩童冰凉的手指抚摸伤痕。

“……疼吗?”

“没什么感觉。”叶修实话实说,“还没有回来路上摔了一跤疼。”

“你摔到了?”

“……也不算吧。已经不疼了。”

叶修其实只是想缓和下气氛,没想到山神不好糊弄,一下子抓住重点。山神默然看了他一会,低声说:“你不该被发现。”

“当时情况有点紧急……”

“与你无关。”山神打断了他,“你本无需涉入。”

神明的声音如此冷漠,叶修却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他轻声说:“可我不想看你出事。”

“……”

“你会活下去,还能活很久。”叶修伸出手捧起他的脸,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我不骗你。”

他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保证。”

 

人类的言语和温度拥抱着他,也束缚着他。

这一刻,山神忽然得到了彻悟。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我将要走到终点的时候,令我生出徒劳希望的渴求,是你啊。




tbc.


查看全文

【周叶】两个和尚(二十六)

二十六

 

人的生命逝去,尚且会留下形体。

如果神明消失,又会在天地间留下什么痕迹?

 

山神闭口不言因由,只是一个劲地赶叶修离开。为了表现出决心和魄力,小小的神明抿起唇,眼睛瞪圆,看起来超凶的。

叶修看了看他,慢悠悠地躺下来,不动了。

小神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怎么还躺下了。

叶修对他一乐:“累了,走不动了。”

百年神生没遇见过这样的人。小山神迷茫了几秒,抬手准备把这个赖皮的人类直接送到山脚下,细小风声骤然卷起草屑。叶修连忙阻止:“等一下。就算你现在把我踢出去,我也没处可去啊。”

“……”

“只能流落荒野,露宿山林,一边哭一边饿肚子。”

“……”

“还可能被什么狼啊老虎啊之类的野兽吃掉……你这山里有老虎吗?”

“……!”

小山神哑口无言,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叶修微笑看他一脸纠结,乘胜追击:“所以多谢山神大人让我蹭吃蹭住啦。”

“……。”

沉默片刻后,小小的神明叹了口气,神色中有些忧愁,又有些放松。这一刻,他仿佛忽染红尘,触及人间悲喜。

山神垂下手,风声止息,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烟火肆虐。山林在悲鸣,小小的神明垂眸望向人类,眼睛却是温和的。

“你……要藏好。”

留下这一句,神灵的身影倏尔远离,如从未降临。

叶修瞥见他的衣角还残余了一簇恶焰,但已来不及为他扫去。

 

清凉山降雨了。

半山的火烟已经被浇灭。这雨来得突兀,大约吓退了前来烧山的村民,已然退下山去。叶修走在人祸的现场,一片焦残的枯枝败叶。原本青翠的山林,弥漫着一股死气。

这片山脉中原本就灵气稀薄,遭逢此难,灵气更加减损不少。

没米怎么煮饭?叶修叹了口气,单膝落地,指尖触碰死去的草木。

散逸的灵气向他的手指贴近,如顺服的萤火。

但毕竟方才凝聚山间灵气成雨,残余的灵气已不足以修复受损的林地。如果强行取用固然可以,但无异于杀鸡取卵,对这篇山脉的损害更大。所以叶修只是尝试了一次,就放弃了调用灵气,只能等它们慢慢地自行恢复。

眼前出现一双小小的鞋履,鞋面是山川纹路。叶修抬起头,小小的神明立在他眼前。

“是你降雨?”

“不躲我了?”叶修反问。

“……”

“是我借用山脉的灵气,用了一点小技巧降了一阵小雨。”叶修说,“在这个季节降雨本就不难——你是山神,更加简单。为什么不自救?”

他没有起身,仰起头看着小山神。这个姿势,能更清楚地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还没长开,但从眉目间已然能够发觉不少细微的相似之处。

这样的发现只是徒然地增强了思念。

他无法不想起另一个人。

小山神从袖子里探出指尖,停留在叶修的眼前。

“你在看谁?”他问。

叶修回过神。“我先提出问题,应该你先回答。”

有点强词夺理。山神没见过这样说话的人,想了想,还是默认了。

“……都是徒劳无功。”他回答。

叶修闻言也沉默了。他能招来一时之雨,却无法浇灭村民心中的怨恨。但这也不是轻易放弃的理由。

他握住孩童冰凉的指尖。“发生了什么?”叶修轻声问,像是怕惊到了他一样,“为什么那些人这样对你?”

小小的手指在他掌中温顺地蜷着,仿佛对人类的体温感到新奇,轻轻跳动了几下。只有这些细节,让叶修觉得山神还是个孩子。

“他们有所祈求。”山神安静地望着满地焦枯的残枝,“而我无法达成。”

“什么祈求?”

“杀人。”

 

时逢乱世。

世局一旦危难,往往天灾人祸迭出。战火虽未波及这处山林庇护的村落,但在旱灾之下,

田地减产,吃不饱就成了大问题。

有些孩子多养不起的人家,便动了心思,将眼中的拖油瓶丢入山中,任其自生自灭,好让家庭负担减轻。却是打着用生人祭祀山神的名号,要用亲子的血肉换来满谷满仓的粮食。

这些被丢弃的人类小孩大多面黄肌瘦、一脸麻木,很多都是女童。还有一些得了重病无法干活,因此被父母所放弃。也有一些并非自己生养,便趁此机会与之切断联系,不问死生。

这令山神十分迷惑。粮食不可能凭空掉下来,山神也不吃人。将这些孩子驱入山中,除了给他添麻烦,根本毫无作用,更不能换回什么。本地风俗从未有过这样的前例。人类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山神难以理解。

但毕竟是一山主神,不能坐视几十个幼小的生灵在山中平白消亡。因此白昼时山神命令精怪看顾不使野兽伤人,入夜后又将他们送了回去。

但这显然不能令山民满意。他们所欲求的始终没有得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三次后,村庄中出现了山神是妖怪的传言。

——因为是妖怪,所以无法满足他们的愿望。因为是妖怪,所以听不见他们的心声,将祈祷死去的累赘又送回身边。

那些一次次从山中毫发无损归来的孩子,肯定也与那个假的山神同样,都是披上人皮的妖怪。

怨恨的话语从一户户农家中流出,谣言在一次次口耳相传中变成了凡人自以为的“神谕”。田地布满疮痍,天灾在人心之恶的引动下更加频繁。

终于在某一天深夜,村民们从一户户房屋中走出,沉默地向山中行军。火光在一张张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那场大火烧光了北山的森林。

而在那之前,村民杀死了所有从山中幸存的孩子。无辜者的鲜血浇在山神庙的墙壁上,污秽的血气沾染了山林。

 

清凉山洁净的地脉受到了污染,山林在哀嚎。这份痛苦同样反馈给了山神。

在此之前,为了庇佑山下的村庄,山神已经消耗了大量的灵气,来隔绝山脉之外迅速传染的瘟疫与兵祸。因此剩下的灵气,已不足以完全净化地脉。

固然山脉中灵气能够逐渐自我恢复,但那需要长久的时间,对于当下的境况而言杯水车薪。

如今,山神只是勉力支撑,不让清凉山完全被秽气淹没。

 

“明白吗?”山神轻轻抚摸叶修的面颊,“我真的,很想吃了你。”

明明是个人类,身体中却拥有堪比半座山脉的灵气,更奇异地与清凉山的灵脉相合,仿佛同出一源。这是从身体到灵魂深处都无比致命的吸引力,令身为正神的一山之主都难以抑制吞噬的欲望。

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一旦真的以神明之身吞噬人类,山神也离堕化为妖不远了。

这一点,他没有告诉叶修。

 

在山神的指尖下,叶修的双眼中,忽然流下泪水。

山神不善言辞。所有的一切,并非以言语转达——而是通过近似同源的灵气,仿若亲历地告知了人类一切。当叶修触碰山神,神明也触碰了他的魂魄。

那一瞬间,以人类之身,承受了神明的痛苦。

片刻的窒息后,泪水像是为了代替不懂流泪的神明,尽数落了下来——

 

但即使如此,即使知晓他的痛苦和挣扎,面对着被吞噬自己的欲望所折磨的神明,叶修仍然选择了拒绝。

“我不能够、完全奉献自己作为你的食粮。”叶修轻声说,泪水依旧安静地从他的双眼流下,“或许三年前可以,两年前也可以——”

人类的双眼悲伤而清澈,坦然地注视着山神。

 

“但现在,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tbc.


查看全文
© 奉旨摸鱼 | Powered by LOFTER